许卿回到裴公馆时,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已然褪尽,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庭院里的地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庄园静谧而肃穆的轮廓。他抬眼看了下车载时钟——七点五十八分。
黑色宾利在主楼门前停下。王伯如同精准的计时器,几乎在车子停稳的同时出现在门廊下,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先生’,您回来了。”王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谨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上前一步,为许卿拉开车门。
“嗯,回来了。”许卿下车,随口问道,“裴先生呢?在书房吗?” 他调整着脸上的表情,准备换上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依赖的温顺。
王伯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地回道:“四爷晚上有个重要的商务应酬,去了城东的‘云顶会所’。他特意吩咐过,让您不必等他,先用晚餐。他……今晚可能会晚些回来,或许……就不回来了,让您早点休息。”
许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回来了?
这倒是有些意外。自从她住进裴公馆,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裴子衿几乎每晚都会回来,哪怕再晚。像这样明确告知“可能不回来”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是“涅槃”计划相关的应酬?还是别的什么?
心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和担忧,轻声问:“应酬……要喝酒吗?他胃不好,王伯你有提醒方特助备着解酒药吗?”
王伯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点头道:“您放心,方特助都准备着的。四爷心里有数。”
“那就好。”许卿似是松了口气,点点头,“那我先去吃饭。”
晚餐依旧是精致而丰盛的,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符合她口味的菜肴,其中赫然有一道红油鲜亮的麻辣水煮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裴子衿虽然不在,但厨房显然依旧严格遵循着他的吩咐。
许卿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餐厅里,安静地吃着。灯光柔和,周围侍立的佣人如同背景板,不发出一丝声响。她吃得不多,那道水煮鱼也只浅尝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胃里有些空,却没什么食欲。
饭后,她直接上楼回了客卧。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先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夜色中沉寂的庄园。远处主路上的车灯偶尔划过,更衬得此处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
沈砚尘发来了明晚聚餐的地点定位,是一家位于老城区胡同里、口碑极佳的私房菜馆,位置隐蔽,环境清雅。附加一句:“已定好包间‘听竹’。昭昭那边,需要我先去接吗?”
许卿回复:“不用,我去接她。晚上见。”
江云清也回了消息,语气雀跃:“好的卿哥!保证准时到!沐辰那小子听说你要请他吃饭,激动得差点把他那宝贝机车给擦了!明天我一定把他栓裤腰带上带过去!”
许卿嘴角微弯,回了个“嗯”字。
最后是顾明昭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兔子表情。许卿看着那个表情,眼神柔和了些,打字:“别紧张,明天姐姐和哥哥们都在。明天下午我来接你,带你去买几件上学穿的新衣服,好不好?”
这次回复得快了些:“好。谢谢姐姐。”
处理完这些,许卿放下手机,走到衣帽间,将身上外出的衣服换下,穿上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她没有立刻洗漱休息,而是从书架上抽了本厚重的艺术画册,靠在床头,就着阅读灯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中缓慢流逝。窗外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公馆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裴子衿真的不回来了吗?
这个念头偶尔滑过脑海,带来一丝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懈感,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她不习惯这种“不确定”。裴子衿的存在,如同一个精确的坐标,无论压迫还是禁锢,至少是明确的。他的缺席,反而让这片华丽的牢笼显得更加空旷和……难以预测。
墙上的复古挂钟时针缓缓指向十一点,然后是十一点半,十二点……
许卿合上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正准备关灯休息,楼下却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先是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沉闷轰鸣,不同于平日车辆平稳的驶入,那声音带着一种急促和不稳,最终在门前戛然而止,刹车声有些刺耳。
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响动,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男人模糊而压抑的闷哼与低语。
许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掀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楼下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王伯压低而急促的询问:“方特助,四爷这是……”
方铭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紧张:“应酬,喝多了。对方是海外来的硬茬,酒灌得猛……能挡的我几乎都挡了,快,搭把手!”
然后是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以及——裴子衿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醉意的嘟囔,听不真切,但那股子烦躁和不耐烦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许卿不再犹豫,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壁灯。她快步走向楼梯口,向下望去。
一楼大厅的灯光被调亮了些。只见方铭和王伯一左一右,正费力地架着一个人从门口挪进来。被架着的人,正是裴子衿。
他显然醉得厉害,平日里挺括昂贵的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搭在臂弯,领带不知去向,衬衫最上面的几颗纽扣被扯开,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和一片泛红的肌肤。他低垂着头,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方铭和王伯身上,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前进。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多种顶级烈酒的气息,醇厚,却带着一种失控的灼热。
“唔……放开……我自己……能走……”裴子衿挣扎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含糊不清,带着醉汉特有的执拗和口齿不清。
“四爷,您当心台阶……”方铭满头是汗,和王伯一起,小心翼翼地架着他,试图让他站稳。
就在这时,裴子衿似乎有所感应,醉意朦胧地抬起头,视线涣散地扫过前方,然后,定格在了楼梯上方的某一点。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站在那里的许卿。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迷茫,失焦,却又异常执拗地锁定了她。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光亮。
“……卿……卿?”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挣扎的力道突然加大,竟然一下子甩开了方铭和王伯搀扶的手。
“四爷!”方铭和王伯惊呼,想要再次上前。
裴子衿却踉跄着,不管不顾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歪斜,身体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但目光却死死盯着许卿,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专注。
“你……你怎么……还没睡?”他走到楼梯下方,仰起头看着她,醉眼朦胧,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不合常理、多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他的脸颊和脖颈因为酒精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粗重,带着浓烈的酒气。
许卿站在楼梯上,垂眸看着他。这样的裴子衿,是她从未见过的。褪去了所有的冷静自持、算计掌控,只剩下最原始的、被酒精释放出来的任性、脆弱和……不讲道理。
像一头醉酒后收起利爪、却变得格外黏人且难缠的大型猛兽。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裴子衿见她不动,也不回答,似乎更不高兴了。他试图抬脚上楼梯,却因为醉酒而重心不稳,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四爷!”方铭和王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想要扶住。
“滚开!”裴子衿却暴躁地挥开他们,眼睛只盯着许卿,语气里带着醉汉特有的委屈和指控,“你……你下来!”
许卿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迈步,缓缓走下楼梯。她走到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清淡的嗓音在弥漫酒气的空气中响起:“怎么喝这么多?”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裴子衿不再试图上楼,而是往前凑近了一步,浓重的酒气瞬间将许卿包围。他低头,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她,眉头拧成了川字。
“应酬……烦……”他嘟囔着,语气恶劣,“那帮……老狐狸……灌我……”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许卿脸上,带着审视,“你……你今天……出去干什么了?”
许卿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去看小姨了,她今天出院,接她回家安顿。” 理由无懈可击。
裴子衿却似乎没听进去,或者根本没在意答案。他的思维显然被酒精搅得一团混乱,只是凭本能抓着眼前最在意的人质问。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许卿脸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
“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回不回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抱怨和不满,“王伯……让你吃饭……你就吃?不等我?”
许卿:“……”
她之前那点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失落”算是白装了。
醉鬼的逻辑根本不通。
“我不知道你几点回来。”她试图讲道理,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你先进去休息,好不好?让王伯煮点醒酒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