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裴子衿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了点赌气的意味。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许卿的胳膊，但醉酒之下动作失控，手指擦过她的手臂，落在了她的手腕上，然后一把攥住。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因为醉酒而失了分寸，攥得许卿腕骨生疼。

“你……跟我来。”他不由分说，拉着许卿就往里走，脚步依旧踉跄，却固执地不肯放开。

“四爷！小心！”方铭和王伯亦步亦趋地跟着，心惊胆战，想去扶又不敢再上前触霉头。

裴子衿拉着许卿，不是去书房，也不是去主卧，而是跌跌撞撞地走向一楼那个他偶尔用来小憩的偏厅。里面有一张舒适的软榻。

他走到软榻边，终于像是耗尽了力气，身子一歪，重重地坐了下去，连带被他死死攥着手腕的许卿也一个趔趄，被他带得跌坐在了软榻边缘。

“四爷，醒酒汤……”王伯连忙道。

“出去。”裴子衿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尽管醉意浓重，那份上位者的气势却依旧渗了出来，“都出去。”

方铭和王伯对视一眼，又担忧地看了看被裴子衿牢牢攥着手腕、坐在他身边的许卿，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偏厅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灯光柔和，酒气弥漫。

裴子衿似乎松了口气，攥着许卿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放开。他靠在软榻厚厚的靠垫上，闭上眼睛，眉头依旧紧锁，呼吸粗重，脸颊潮红。

许卿试图轻轻抽回手，刚一动，裴子衿的眼睛立刻睁开了，警惕地看向她，手又握紧了些。

“别走。”他说，声音低哑，带着醉酒后的黏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或者说，是醉汉对“所有物”的偏执占有。

“我没走。”许卿无奈，只能任他握着，“你喝多了，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裴子衿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涣散却执着。半晌，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水煮鱼，还有别的菜。”

“辣吗？”他追问，像个好奇的孩子。

“有点辣。”

“你喜欢吃辣的。”裴子衿喃喃道，像是确认什么重要信息，然后满意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又闭上了眼睛，握着许卿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皮肤，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薄茧的粗糙触感。

许卿身体微僵，却没有再动。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光环和盔甲、只剩下最原始状态的男人。醉酒让他强势依旧，却多了几分笨拙的执拗和孩童般的无理取闹。他记得她喜欢辣，记得她该吃饭，记得要回来……尽管是以这样一种混乱的方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裴子衿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但握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就在许卿以为他快睡着的时候，他又忽然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点点，但醉意依然浓重。

“卿卿。”他唤她，声音低哑。

“嗯？”

“我今天……很不高兴。”他陈述道，眉头又皱起来。

“因为应酬？”

“不止。”他含糊地说，目光有些空茫地看向虚空，“烦……很多事都烦。”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困惑，“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乖？”

许卿心头一跳。

裴子衿却似乎并不需要答案，自顾自地说下去，逻辑颠三倒四：“让你吃饭就吃饭，让你回来就回来，让你戴戒指就戴戒指……也不问我去哪，和谁应酬，为什么不回来……”

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她脸上，眼神迷离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你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许卿屏住呼吸，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看起来清澈而无辜，带着一丝被质问的委屈和依赖：“我……我怕你生气。而且，我相信你。”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在不同的情境下。但此刻，在裴子衿醉酒后异常直接的目光下说出来，却让她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

裴子衿看了她很久，久到许卿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然后，他忽然松开了一直攥着她手腕的手。

就在许卿以为他要放过她时，他却抬起双臂，猛地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这是一个充满酒气和滚烫体温的拥抱，强势，不容拒绝，带着醉汉特有的笨拙和用力。

许卿猝不及防，撞进他坚实的胸膛，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浓烈的酒味、高级香水和属于他本身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骗人。”裴子衿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来，带着醉后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才不信我……”

他的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身体。“你心里……肯定在骂我……管你管得多……烦人……是不是？”

许卿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大脑飞速运转，揣测着他这番话是醉话还是试探。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声音被他闷在胸口。

“你有。”裴子衿固执地说，逻辑混乱却异常坚持，“你肯定有……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醉意，“我也不开心……”

“卿卿，”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皮肤，声音含糊得像梦呓，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别骗我……永远别骗我……”

许卿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猝不及防地疼了一下。

她僵硬地被他抱着，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不稳的心跳，听着他醉后混乱却直白的呓语。那些精心构建的伪装、那些冰冷的算计、那些关于复仇的决绝，在这一刻，在这个醉酒男人孩子般无理取闹又异常脆弱的拥抱里，仿佛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夜很深了。窗外的世界一片沉寂。

偏厅里，只剩下男人粗重而逐渐平缓的呼吸，和女孩僵硬却未曾挣脱的身影。

酒意最终战胜了一切。裴子衿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松弛，沉重的脑袋歪倒在她肩头，呼吸变得绵长，彻底醉睡过去。

许卿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他怀里挪出来。起身时，腿都有些发麻。

她站在软榻边，低头看着沉睡的裴子衿。他眉头依旧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脸颊的潮红未退，平日里冷峻迫人的五官在睡梦中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强势轮廓。

“永远别骗我……”

那句话，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回响。

许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的动摇已被一片更深的冰冷覆盖。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偏厅，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王伯还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低声道：“许‘先生’，您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照看。”

许卿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上楼。

回到客卧，反锁上门。她走到浴室，打开冷水，用力冲洗着自己的脸和脖颈，仿佛要洗去那上面残留的滚烫呼吸、浓烈酒气，以及……那一瞬间不该有的心悸。

镜中的脸苍白，冰冷，眼神锐利如刀。

裴子衿，你醉了。

醉话，当不得真。

而我，也永远不会相信。

她擦干脸，走回床边。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即将过去，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场以真心为饵的赌局，似乎因为今夜这场意外的醉酒，变得更加凶险，也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