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老城区的狭窄胡同，重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夜色已深，城市却依旧喧嚣，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流动的光影。
顾明昭靠在许卿怀里，渐渐睡着了。她今天经历了太多——出门、购物、试衣服、与人聚餐……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对她而言却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此刻，在姐姐温暖的怀抱和车子平稳的行驶中，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
许卿低头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将她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顾明昭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轻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停留着最后那句“姐姐，我会加油的”。
许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在眼前流淌，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看到了裴氏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即使在这个时间，顶层的几扇窗户依然亮着灯，像是黑暗中凝视的眼睛。
裴子衿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是还在应酬？还是已经回到了那座空旷冷清的公馆？昨夜他醉酒后的那些话语和脆弱姿态，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记忆里——滚烫的掌心，执拗的拥抱，含糊却执着的“别骗我”……
许卿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不能心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尖是顾明昭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新衣服的棉质味道。这是属于妹妹的、纯粹而温暖的气息，与她每日萦绕在周身的、属于裴子衿的冷冽松香和属于复仇的冰冷算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的游船灯光点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如同散落的星辰。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江水微腥的凉意。
许卿将顾明昭身上的针织开衫拢紧了些，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在顾明昭还很小的时候，在她还能正常说话、还能对世界展露笑容的时候，许卿就是这样抱着她，哄她入睡的。
那些日子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车子终于驶入了许家老宅所在的区域。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喧嚣，夜晚格外安静。
“老大，到了。”丑牛将车稳稳停在老宅门前，低声说。
许卿点点头，低头轻声唤醒顾明昭：“昭昭，到家了。”
顾明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带着睡意。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熟悉的门廊和庭院，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能自己走吗？”许卿问。
顾明昭点头，打字：【嗯。我自己可以。】
她说着，就要去拿放在旁边的购物袋。许卿却先一步将袋子都提在手里，只留给她那个装着画具的袋子：“这个你自己拿，其他的姐姐来。”
顾明昭看了看许卿，没有再坚持，乖乖抱着画具袋下了车。
福伯已经等在门口，见到她们回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大小姐，昭昭小姐，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顾明昭用力点头，打字给福伯看：【很开心！福伯，我买了好多新衣服，还有画具！】
福伯看着屏幕上雀跃的字句，眼眶有些发热：“好好好，开心就好。昭昭小姐饿不饿？厨房还温着汤，要不要喝一点？”
顾明昭摇摇头，打字：【不饿，晚上吃了很多。但是我想喝一点汤。】
“好好，我这就去盛。”福伯连忙转身去厨房。
许卿将购物袋交给迎上来的女佣，吩咐道：“把这些都送到昭昭的房间。衣服挂起来，画具放在书桌上。”
“是，大小姐。”
许卿这才牵着顾明昭走进客厅。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顾老爷子已经休息了，整个宅子安静得能听到庭院里的虫鸣。
顾明昭似乎还沉浸在今天的兴奋中，她拉着许卿的手，在手机上打字：【姐姐，今天买的裙子，我周六可以穿吗？】
“当然可以。”许卿笑着，“不过周六我们要去学校看看的，可以穿得舒服一点。裙子可以留着正式上学的那天穿。”
顾明昭想了想，点头：【好。那我穿今天买的那件白衬衫和牛仔裤。】
“嗯，那套很适合。”许卿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去洗澡吧，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顾明昭却摇摇头，打字：【我想先把画具整理好。】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固执和期待，像是得到了新玩具，迫不及待要拆开看看。
许卿失笑：“好，那姐姐陪你一起。”
姐妹俩一起上了楼。顾明昭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推开房门，里面是满目的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白色的书桌……只有几盆绿植和墙上的几幅素描画给这个空间增添了些许色彩。
那些素描都是顾明昭自己画的——庭院里的桂花树，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偶尔飞过的鸟……笔触稚嫩，却透着一种独特的灵气。
许卿将购物袋放在房间中央，顾明昭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画具袋。她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水彩纸、颜料管、画笔、调色盘……每一样都仔细地看着，抚摸着，眼神专注而虔诚。
“姐姐，这个颜料是进口的。”她打字，举起一管颜料给许卿看，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画册上见过这个牌子，特别好用。”
“那就好。”许卿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将画具一样样摆在书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我们昭昭以后一定会画出很棒的画。”
顾明昭抬头看向许卿，用力点头。她打字：【我会努力的。等我画好了，第一个给姐姐看。】
“好，姐姐等着。”许卿的心软成了一片。
整理完画具，顾明昭又去看了新买的衣服。她将每一件都仔细地挂进衣柜，挂的时候还认真地调整着衣架的位置，让衣服看起来更平整。那条奶白色的连衣裙被她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挂好后，她还站在衣柜前看了好久。
许卿靠在门边，看着她这些细微的动作，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欣慰，心疼，还有一丝深藏的愧疚。
如果她能更早发现昭昭的心理问题，如果能更及时地带她治疗，如果当年那场意外没有发生……昭昭会不会不用经历这么多年的黑暗和孤独？
但这些“如果”都没有意义。现实是，她现在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而自己能为妹妹做的，就是为她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让她可以安心地、慢慢地，重新走向阳光。
“昭昭。”许卿轻声开口。
顾明昭转过头，眼神清澈。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许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任何地方，如果觉得害怕，或者不开心，一定要告诉姐姐。不要自己忍着，好吗？”
顾明昭看着许卿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温顺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认真和坚定。她点头，打字：【嗯。我会的。】
“还有，”许卿顿了顿，“如果……如果有一天，姐姐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陪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继续画画，继续上学。答应姐姐，好吗？”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顾明昭眨了眨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她还是点头，打字：【姐姐要去哪里吗？】
“不去哪里。”许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姐姐就是随口一说。快去洗澡吧，真的不早了。”
顾明昭虽然还有些疑惑，但听话地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许卿留在房间里，走到窗边。窗外是许家老宅安静的庭院，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清辉。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与这里的宁静形成了两个世界。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沈砚尘发来的：“昭昭今天状态很好。周六上午九点，圣樱门口见。”
一条……来自裴子衿。
许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才点开那条消息。
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在哪？”
没有称呼，没有语气词，甚至没有标点。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裴子衿一贯的风格——直接，强势，不容回避。
许卿看了看消息时间，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十点十分。她已经“消失”了两个多小时没有回复。
浴室的水声渐歇，片刻后，顾明昭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她看见许卿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微微愣了一下，拿起手机打字：【姐姐还没走？】
许卿收起手机，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等你睡着再走。”
顾明昭眨了眨眼，乖乖爬上床，盖好薄被。许卿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顾明昭确实累了，眼皮渐渐沉重。但她还是强撑着，在手机上打字：【姐姐，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许卿看着屏幕上的字，心中微动。昭昭虽然不善言辞，却比谁都敏感。她摇了摇头，在手机上打字回复：“没有，姐姐很开心。看到昭昭这么勇敢，姐姐特别开心。”
顾明昭看着屏幕，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打字：【姐姐也要开心。不管发生什么，昭昭会一直陪着姐姐。】
许卿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才缓缓打出：“好。”
顾明昭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许卿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彻底沉入梦乡。
窗外月色渐深，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四十分。
许卿轻手轻脚地起身，为顾明昭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顾明昭安静的睡颜上，那张脸干净得如同初雪。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了妹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福伯已经休息了，整座老宅陷入了沉睡。许卿走下楼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推开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
丑牛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熄灭，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见她出来，副驾驶的车窗降下，寅虎探出头来：“老大。”
许卿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立刻发动，平稳地驶离许家老宅。
车厢内一片寂静，许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裴公馆现在什么情况？”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丑牛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灯火通明。四爷……坐在大厅里，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了。”
许卿睁开眼，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王伯呢？”
“陪着。看样子很紧张。”寅虎补充道。
许卿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飞掠而过。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的风更大了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时钟指向十点五十分，车子即将驶入通往裴公馆的那条林荫道时，许卿忽然开口：“停车。”
丑牛立刻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稳稳停下。他回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许卿看着他，又看了看副驾驶的寅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你们说……我今晚要是不回去，裴子衿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