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崖的风,像无数把淬了寒冰的细刃,无声无息地削过光滑的岩石。
崖顶的石殿,通体由一种泛着青灰光泽的寒冰石砌成,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暖炉熏香,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死寂的干净与冰冷。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雪松味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陌尘是被冻醒的。
神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硬生生拽了上来。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
线条冷硬简洁,没有任何装饰,身下是坚硬的石榻,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同样冰冷的兽皮。盖在身上的薄被,触感光滑却毫无暖意。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破麻布衣服早已被换下,此刻身上穿着一件同样质料冰冷、样式简单的月白色棉布中衣,宽宽大大地套在她瘦小的身子上,更显得空荡荡。
裸露的手腕和脚踝依旧残留着冻伤愈合后的青紫色痕迹,但那些血污和污泥已被仔细清理干净,只留下药膏的清冽气息。
陌尘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石殿空旷得惊人,除了身下的石榻,不远处只有一张同样冰冷的石桌,两把石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陈设。
窗户外是灰蒙蒙的天光与雪影,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清冷。
而后,陌尘看见了一人。
那人就坐在离石榻不远的那张石桌前。背脊挺直,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以一根发带固定。她微微垂着头,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愈发冷漠疏离。
她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正执着一支细长的笔杆,手腕悬空,极其稳定地书写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笔下流淌的墨痕,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无关的背景。
包括屋内的那个女孩儿。
陌尘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像只误闯进他人领地的小兽,本能警惕害怕陌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写完了一个段落,陆雪瑶手中的笔头微微一顿,她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冰冷的石殿里格外清晰。
“醒了?”
陌尘浑身一僵,像是被那声音冻住了。她慌忙想要下榻行礼,可手脚冻得发僵,又带着伤后的虚弱,一个趔趄,差点从石榻上栽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冰冷的石沿才稳住。
陆雪瑶终于抬起了眼,面色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她扫过女孩儿一系列狼狈的动作,没有责备,也没有询问。
“带你回来的人,叫萧青鸿。”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像在陈述着一个简单的事实,“她是逍遥峰首座,按她所言,算是你的师尊。”
陌尘懵懂地听着,脑子里努力回想那个火焰般炽烈张扬的红衣女人。
师尊?
“不过。”陆雪瑶的语调依旧平淡:“逍遥峰的人素来随性,此刻她已下山去了。门内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转向石桌一角,陌尘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石桌靠近边缘的地方,随意地扔着几本薄薄的、纸张粗糙泛黄的书册,连封皮都没有,边角还沾着点可疑的油渍和雪泥印子。与陆雪瑶面前那张雪白洁净的宣纸和精致的笔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一看就知是被人随意扔在那里的。
“她走前留下这些。”陆雪瑶的目光又落回陌尘脸上,依旧是陈述的口吻,“叫你好好练剑。”
陌尘的目光落在那几本破旧的书册上。
练剑?她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随意安置的惶惑感攥住了她小小的心脏。但她什么也不敢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挤出音:“……是。”
说罢石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雪偶尔卷过的呜咽。
陆雪瑶重新拿起笔,似乎打算继续书写,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她顿了一下,复又抬眼看向女孩儿。
“名字。”
陌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她连忙小声回答:“陌尘。”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陌尘。”陆雪瑶重复了一遍,目光又平静地看着陌尘:“可曾念过书,识过字?”
陌尘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莫名的窘迫感让她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冰冷的衣角。她盯着自己粗糙的、还带着冻伤痕迹的指尖,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
陆雪瑶只是微微颔首,指向自己面前那张铺着洁白宣纸的石桌,以及桌上那方墨色浓稠的砚台和紫毫笔。
“写。”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指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写?写什么?用什么写?
似是看出她的不解,陆雪瑶再度开口道:“你的名字。”
陌尘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她看着已经在那雪白宣纸上方留下的端正娟秀字体,又看看那方浓黑如夜的砚台和那支看起来精致无比、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笔。
她不会用笔,连怎么拿都不知道。那洁白的纸…那么干净,万一她弄脏了,弄破了,弄坏了……
陌尘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陆雪瑶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冰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任何不耐,但平静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陌尘感到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殿里的寒气似乎更重了。
陌尘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不能…不能弄脏那张纸…不能碰坏那支笔……她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劲。
她不再看那张令人畏惧的白纸,而是快步走到石桌前,在那方盛着浓黑墨汁的砚台前站定。
她伸出右手食指,毫不犹豫地、深深地探进了那冰冷的墨汁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墨汁迅速包裹了她的指腹,染黑了指缝里,早已陷进软肉中,洗不净的污垢,同样地,也覆盖了她指节上冻裂的细小伤口。
陌尘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沾满墨汁的手指,悬在了自己摊开的、同样粗糙带着冻痕的左掌心上空。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控制那根颤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