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落下,带着浓重的墨痕,在掌心那片微黄的皮肤上,歪歪扭扭地划动起来。
陌——尘——
两个扭曲的、笔画粘连的墨团。
墨汁在掌心的纹路里晕开,显得更加模糊不清。歪歪扭扭,丑陋无比,如同刚刚学会爬行的幼童留下的涂鸦。
写完的陌尘像是打了一场大仗,呼吸急促。她不敢看陆雪瑶的表情,只是低着头,将沾满墨迹、托着两个歪扭名字的掌心,小心翼翼地、颤抖着向前伸了伸。
陆雪瑶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沾满墨迹的手掌上。
字迹扭曲得几乎难以辨认,墨汁还沿着她掌缘的冻裂伤口微微渗开。
这景象,多么狼狈和笨拙。
陆雪瑶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是认可还是嫌弃。随后,她的目光上移,落在陌尘低垂的、布满紧张和不安的脸上,最终定格在她沾满墨迹的右手食指上。
“洗干净。”依旧是平淡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陌尘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判了缓刑,慌忙收回手,转身就想去找水。可这空旷冰冷的石殿里,哪里有水?
“这边。”陆雪瑶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向石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陌尘这才发现那里还有一道门。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更小的隔间,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石缸,缸里盛着大半缸清冽透亮的雪水,旁边搭着一块同样冰冷的、粗糙的布巾。
把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直冲头顶,激得陌尘浑身一哆嗦,她强忍着,用力搓洗着手指和掌心的墨迹。墨汁遇水化开,染黑了小半缸清水,但掌心皮肤上的墨痕却顽固地嵌在纹路里,一时难以洗净。她反复搓洗,手指冻得通红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好不容易觉得洗得差不多了,陌尘才胡乱擦了擦手,顾不上双手的冰冷和依旧还残留了些许的淡淡墨痕,赶紧回到石桌前,垂手站着,像等待最终的审判。
陆雪瑶已经铺好了一张新的宣纸,在看到陌尘出现后,缓缓地开口:“过来。”
陌尘的心猛地一跳,听话的走到石桌旁,离陆雪瑶只有一步之遥。近到她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
“手。”陆雪瑶道。
对方说的话,陌尘总得花些时间去猜猜意思。
她不明所以,迟疑片刻后才伸出自己刚刚洗净、还带着水汽和冻红的右手。
陆雪瑶却微微蹙了下眉,目光落在她微蜷的、被水侵泡后有些红肿的右手:“另只手。”
闻言陌尘赶紧换了左手伸出去。
下一刻,一只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陌尘浑身剧震,一股电流般的触感瞬间从手腕传遍全身。
那只手并不温暖,甚至带着石殿里特有的寒意,那不像人的温度,更像是一块握住了她的冰冷玉石。
陆雪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她握着女孩儿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异常精准的力道,引导着那只小小的、冻得有些僵硬的手,伸向桌上的笔。
指尖触碰到笔杆温润微凉的触感,陆雪瑶的手指覆盖在陌尘的手背上,调整着她笨拙的握姿。
“拇指压在这里,食指和中指勾住这里,无名指和小指虚抵……”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通过那冰冷的接触和话语清晰地传递给陌尘。
陌尘感觉自己的手完全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得像块木头,只能任由那只稳定有力的手操控着。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腹上极其细微的、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
“看笔尖。”陆雪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气息拂过陌尘额间的碎发。
好在她的呼吸还是温热的,陌尘几乎是下意识那么想。
笔尖触纸,墨痕晕开。
手腕被带着移动,提、按、转、折……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无比地通过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传递过来。陌尘能感觉到笔锋的走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微妙阻力。握住她的那只手稳得可怕,没有丝毫颤抖。
一个清隽有力、结构舒展的“陌”字,在笔下行云流水般浮现。
再是“尘”。
两个字,在陆雪瑶的掌控下,在陌尘的“参与”下,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写完了最后一笔,陆雪瑶握着她的手,带着笔锋在空中轻轻一收,一个干净利落的回锋。
笔尖离纸。
覆盖在手背上的那只微凉的手,也随之松开,如同从未停留过。
陌尘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微微颤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玉石般的触感,手背上仿佛还烙印着对方指尖的轮廓。她呆呆地看着宣纸上那两个不属于自己、却又经由自己手写出的漂亮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腕处,那被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圈看不见的、冰冷的印记。
陆雪瑶已经重新蘸了墨,在纸的另一端,又开始书写起东西。对比陌尘的惊魂未定,她反倒是从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手把手的教导,只是处理的一件微不足道小事。
石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风雪永无止境的呜咽。
转眼间三个崭新的墨字又在纸上静静散发着墨香,陌尘不识,却也看得仔细,像是要把一笔一划都勾勒进心里。
“陆雪瑶。”
陌尘闻言抬头,望向了同样注视着她的女人。
“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