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潭水没过陌尘的手腕，那股直钻骨髓的凉意却丝毫压不住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陌尘指节因为刚才过度的用力而微微泛白，一丝暗红顽固地嵌在指甲缝隙里，那是她的血。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刚才那名弟子骤然失去所有血色、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那双瞪得滚圆、写满惊骇和濒死绝望的眼睛，那一刻，那股滔天的恨意咆哮着要碾碎一切。

她几乎是真的要……杀了他。

胃里一阵翻搅，陌尘猛地起身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胆汁的酸水。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在背上，被山风一吹，激起一片战栗。

思绪混乱地搅成一团，只有手腕上的那条本该纯净之物，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箍着她。

上面沾满了血，黏腻、温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陌尘几乎是下意识将手又放进潭中，即使皮肤被冰冷刺得生疼，陌尘也不管不顾，发疯似的揉搓着腕上那圈刺目的殷红。水波荡漾，倒映着她苍白失魂的脸和那双写满惊惶与懊悔的眼睛。

“洗掉…必须洗掉…” 她低声呓语，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

可那血痕如同活物，在清澈的潭水里反而化开、晕染，将缠绕的红绳浸透成一种更深的、接近黑褐的暗红。她用指甲抠，用力地刮，那条绳子却像在她皮肤上生了根，越搓越紧，死死勒进皮肉里，磨得腕骨生疼，反而带出她自己指腹被磨破的血丝。

“解不开…为什么解不开....”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陌尘颓然停下徒劳的动作，湿淋淋的手撑在冰冷的石头上，肩膀抑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不是因为胸口和手腕的疼，也不是因为差点失手杀人后的害怕。陌尘只是恐惧，恐惧这污秽的血玷污了陆雪瑶给予的、这唯一洁净的牵绊。

眼泪无声地滚落，砸进幽深的潭水里，瞬间消失无踪。

陌尘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回属于她的那间偏室。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中，推开木门，熟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石壁的坚硬线条和空气中弥漫的、属于陆雪瑶身上那种独特的冷香。

但陌尘此刻只想把自己蜷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她刚想合上门——

“过来。”

声音没有波澜，却穿透了室内的沉寂，精准地落进了陌尘的耳畔。

陆雪瑶就站在门外，她似乎刚从静坐中起身，长袍有些褶皱，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她正微微侧首，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眸，此刻正望向陌尘的方向。

“师尊。” 陌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粗糙的砂砾。

陆雪瑶没有回应她的称呼，她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眉心随之轻轻一蹙道：“你受伤了？”

陌尘听闻下意识将那只被划破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脸上还保持着平静道：“没事，师尊。”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试图让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被树枝刮了一下。”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陆雪瑶没有动，也没有追问，陌尘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缓慢地逡巡，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躯体，看到她试图隐藏的一切。

“宽衣。”陆雪瑶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语气里也没给人一丝商量的余地。

嗡的一声，陌尘的脑子一片空白。

宽衣？在陆雪瑶面前？

方才潭边那冰冷的恐惧感尚未散去，此刻陌尘觉得又混杂进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

她早非孩童，此刻却被告知要在这人面前袒露身体，陌尘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脸颊，耳根滚烫。她只能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抠着衣袖边缘，头垂得低低的，用无声来抵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逝，最后还是陆雪瑶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罢了。”

“既不愿，便去药月庐寻苏长老。”

陆雪瑶说完，竟真的微微侧身，似乎要退回内室，那抹素白的衣角拂过冰冷的门槛，动作没有一丝留恋。

师尊要赶她走？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陌尘心头那团乱麻般的羞耻与恐惧。

“不！” 一声急促的、几乎破了音的呼喊脱口而出。

陌尘猛地抬起头，在陆雪瑶的身影即将完全隐入内室阴影的前一瞬，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冲了一步。她不管不顾地伸出那只受伤的手臂，直直地递到了陆雪瑶的面前。

衣袖被慌乱地撸起，露出少女一截纤细的小臂。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其上，是被锐利的利刃划开的，此刻已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的样子依旧狰狞。暗红的血痂黏在伤口周围，更显狼狈，而最刺眼的，是紧紧缠绕在腕骨上方的那圈结缘绳，此刻大半截都被深褐色的血块浸透，将周围的肌肤都衬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对不起...” 陌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师尊...对不起…对不起…我把结缘绳…弄脏了…”

陌尘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哽咽彻底冲垮堤坝，仿佛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