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瑶的脚步顿住了,那淡如琉璃的眼眸没有立刻去看那道伤口,却落在了那条被血污覆盖的结缘绳上。有那么一瞬,她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深潭水面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归于永恒的寂静。
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出声,陆雪瑶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那只玉雕般的手在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修长白皙的食指凌空对着陌尘手腕上那圈刺目的污秽,极其轻微的一划。
一道柔和清冽的流光,如同月华凝成的薄纱,瞬间拂过那血污狼藉的结缘绳。
奇迹发生了。
那已经深褐发黑的血块,如同被投入烈阳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不过眨眼间,那条绳结已恢复如初,白得纯粹而洁净,柔顺地贴在陌尘纤细的腕上,再无半分污浊。
指尖的流光悄然散去。
“还有何处受伤么?” 陆雪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为那洁净的绳索有半分动容,目光又落在了陌尘身上。
陌尘触电般猛地放下衣袖,右胸口被陈源狠狠撞上的闷痛,此刻随着她加重的呼吸提醒着她,那一片肯定已是青紫交加。
“没有了,师尊。” 但陌尘只是飞快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她不敢与陆雪瑶对视,连忙躬身道:“就这一处,多谢师尊。”
陆雪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移开视线,语气淡漠如常。
“明日内门弟子,皆需去往砺剑台听讲。”
“若有伤在身,万万不可勉强。”
陆雪瑶说完不再停留,素白的衣袂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步履无声,转身便向内室行去。
“弟子谨记。” 陌尘垂首应道,声音低微。
直到那抹素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陌尘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懈。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胸口的钝痛和手臂伤口的刺痛交织着,提醒她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师尊的指尖没有温度,那道光也冷得像雪,可它却轻易洗去了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清除的污秽。陌尘低头轻轻拂过光滑的绳结,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鼻尖。
砺剑台的剑术课她不能缺席,不能让师尊觉得她不堪造就。
念头一起,陌尘不再犹豫,她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像一道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药月庐所在的幽谷,与忘情崖的孤高绝寒截然不同。陌尘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排散发着浓烈辛香气的药架,一名少女正背对着她,此刻对方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个沉甸甸的竹匾举到高处的木架上去。
“林婉。” 陌尘压低声音唤道。
少女闻声猛地一颤,手一抖,沉重的竹匾差点脱手砸下,陌尘连忙搭手帮忙稳住,见没酿成大祸,那人才有些狼狈地转过身,露出一张圆润讨喜的脸蛋。
“吓我一跳!” 林婉拍着胸口,看清是陌尘,立刻绽开笑容道:“这么晚你怎么跑来了?”
少女声音带着惊喜,语调不自知的升高,听得陌尘急忙扯了扯她的衣角,随即低声道:“欸,小声些!别惊扰了苏长老清静。” 随即陌尘一副打扰的模样,带着些请求道:“能给我些止血散和金疮药膏吗?普通的就好。”
林婉了然地点点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却也没过多询问什么。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个靠墙的药柜前,熟练地拉开几个小抽屉,取出几个素白的瓷瓶和一小盒碧玉色的药膏。
“喏,拿着。” 她把药塞到陌尘手里,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道:“敷上后不可沾水。”
“多谢。” 陌尘感激地将药收进袖中,冰凉的瓷瓶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安心。
就在陌尘准备告辞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药庐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被谷内的微风轻轻拂动,露出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她看到一个素雅的身影正端坐在一张矮几前。
她微微低着头,手中似乎拿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指尖正在简牍上轻轻摩挲着。
陌尘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探究,目光仍落着在那抹静坐的侧影上道:“林婉,苏长老她眼睛…是一直都这样吗?”
林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上的笑容消失,眼里浮起一层真切的惋惜。她摇着头,压着声仿佛也怕惊扰了那片宁静回答道:“我听药庐里年长的师姐师兄们私下提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模糊的传说,“据说,当年祸乱苍生的魔尊夜冥,就是被我们天枢宗的以开派祖师留下的无上神器‘镇魔印’给彻底镇压的!”
“镇魔印……” 陌尘喃喃重复,心头莫名一跳,胸口的灵佩微不可察的闪烁了一下。
“对啊!” 林婉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对宗门荣光的自豪,“那场大战肯定打得天昏地暗,想想就可怕,不过最后还是邪不胜正!” 她的语气随即又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惋惜道:“只是代价太大了……听说师尊就是在最后催动镇魔印给予魔尊致命一击时,被反噬灼伤了眼睛的灵根本源,从此……就再也看不见了。”
“想想就疼...师尊当年一定很痛。而且,我还听说……” 林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虽然是自己也不信的语气,但还是把那段密事讲给了对这些一无所知的陌尘。
“好像师尊和那个大魔头,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不过肯定是魔头蛊惑人心!好在最后关头师尊深明大义,不过赔上了眼睛,司星长老如今的样子,也是那场大战的代价。”
陌尘静静听完这段天枢宗曾经发生过的旧事,只觉如同听书一般。她倒也没全信,只是再望向药庐深处时,眼神里又多了些为了除魔不惜自己被反噬的苏挽月的敬重。
似乎有人在看她。
苏挽月敏锐地抬起了头,那张温婉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唯有那双放在竹简上的修长指尖,因无法探明四周情况而几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在无声地攥紧一段尘封的、染血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