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白日里的喧嚣与浮华如同退潮般散去,各宗弟子在引路童子的带领下,分流涌向天枢宗安排的精舍院落。
陌尘独自沉默地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转过一道僻静的回廊时,发现前方青石小径的拐角处,有一点深紫色的微光在暮色中悄然浮动。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路旁一株虬结的老松下。那人身形异常矮小,裹在一件宽大道袍里,袍角几乎拖到地上,他正仰着头,似乎在看上空那方开始显现星辰的夜幕,夜风吹动他过长的袖袍和垂落的发带,衬得那孩童的身形越发单薄奇异。
陌尘脚步一顿,正犹豫着是否要行礼绕开,司星衍却像是背后生了眼睛,缓缓转过身来。
“忘情峰的丫头,过来。” 司星衍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
陌尘心头微凛,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弟子陌尘,见过司星长老。”
司星衍微微颔首,小小的身躯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道:“不必多礼,此来是烦请师侄帮个小忙。”
“前些日子师妹曾托我寻几册孤本阵图,如今已寻得,本想亲自送去,然观星推演,测算今日大比吉凶,我不便走动。”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似乎穿透了陌尘,落在她身后,“有劳代我走一趟,将书取回。”
陌尘心中了然,连忙应下:“弟子遵命。”
见她答应,司星衍也不再多言,小小的身影转身便融入了院外渐深的暮色中,步履无声。
窥天殿坐落于天枢宗西北角,整座殿宇以深沉的玄色巨石垒砌,造型古朴奇崛,不似人间楼阁,倒像是从亘古星空中截取下来的一块碎片。
陌尘踏入窥天殿范围时,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殿内似乎并未点灯,唯有那些黑色晶石屋顶和玄鸟眼珠,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亮光。这里有着绝对的寂静,连脚步声都被这奇异的建筑结构吸收了大半,仿佛行走在巨兽沉默的腹腔里。
按照司星衍的指示,陌尘穿过空旷得令人心头发毛的主殿,沿着一条盘旋向上的狭窄石阶,来到了位于殿宇顶层的星枢阁。
推开刻满星辰轨迹的青铜门扉,阁内空间不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典籍,陌尘不敢多看,更不敢乱碰,目光扫过,很快在靠近内侧的一张黑玉长案上,看到了几册用青色玉带仔细捆扎好的书卷,玉带下压着一枚刻着星辰图案的玉牌,正是司星衍的信物。
快步上前,小心地捧起那几册书卷,陌尘不再细看,只想着尽快完成这份托付。
抱着书卷,陌尘沿着盘旋的石阶快步向下,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地方,但当她脚步匆匆地踏下最后一阶石阶,踏入前庭时,一股与殿内沉静截然不同的,近乎市井般的热闹喧嚣便扑面而来。
窥天殿的前庭极为开阔,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上面以金银双色的材料镶嵌出不断变幻的八卦图案。此刻这庄严肃穆的演武场兼推演之地,却被几个内门弟子占据,生生变成了一个露天卦摊集市。
“咦?这不是忘情峰的陌尘师妹吗?”一个高瘦的弟子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她,眼神在陌尘和被她抱在怀里的书卷上来回打转,很快便猜到了陌尘来此的目的,“陌尘师妹这是来取书的?”
那几名弟子原本正聚集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闻声后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向陌尘,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市侩的精明。
见陌尘不应答,高瘦弟子立马又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蛊惑道:“师妹啊,这仙门大比在即,机缘凶险难测,要不要让师兄帮你卜上一卦?看在同门份上,给你算便宜点,一块下品灵石,如何?不准不要钱!”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矮胖的弟子立刻挤了上来,堆着笑出现在了陌尘面前:“别听他的,他就是个半吊子水平,我可是得了师尊一句天分尚可的!嘿嘿,我算姻缘最准,师妹这般品貌,将来的道侣定然不凡,只要两块灵石,保管给你算得明明白白!”
“大比当前,姻缘有个屁用!” 又一名弟子挤了进来,唾沫横飞,“我专攻命格流年!我看你印堂……呃,虽然气色有点差,但隐隐有紫气东来之兆啊!只需三块灵石,师兄我豁出去了,给你起个大六壬盘,包你在大比的时候一鸣惊人!”
陌尘抱着书册,僵立在庭院的入口,仿佛误入了某个光怪陆离的幻境。眼前这吵吵嚷嚷、争抢生意的场景,与陌尘在窥天殿深处感受到的氛围,简直是云泥之别,她甚至看到几个弟子为了争抢位置开始互相推搡起来,嘴里还嚷嚷着先来后到,我的卦摊风水更好之类的市井俚语。
“情劫!师妹这面相,怕是有情劫啊!” 混乱中,不知是谁,又或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被围在中间的陌尘只觉得一股浊气扑面而来,她眉头紧蹙,听到这话更是心中厌烦到了极点。这些人口中的天机,在这出闹剧下让人看着太像是招摇撞骗的把戏,她只想立刻离开。
趁着那高瘦弟子被矮胖弟子推了个趔趄,包围圈露出一丝缝隙的刹那,陌尘毫不犹豫,身形如游鱼般敏捷地一滑,瞬间从那混乱的人堆缝隙中穿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快步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不甘的叫嚷:
“哎!师妹别走啊!”
“价钱好商量!”
“错过这次机缘,后悔莫及啊!”
陌尘充耳不闻,脚步更快,直到彻底跨出那扇巨大的殿门,将身后那场荒唐的闹剧和窥天殿幽暗的压迫感一同甩开,被清冷的夜风一吹,才感觉胸口的憋闷稍稍缓解。
——
逍遥峰的风,似乎都带着一股散漫不羁的慵懒味道。
不像忘情崖那般冰冷刺骨,也不似药月庐那般浸润药香。漫山遍野地恣意生长着奇花异草,撩拨着古藤老树虬结的枝丫,各种草木清芬与泥土湿润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瀑布水汽,混合成一种令人筋骨松软的独特环境。
峰顶一处俯瞰云海的天然平台,已被简单收拾出来。一张宽大的石桌,几张由整块温润青玉打磨而成的圆墩,便是全部陈设。石桌上摆着几碟时令灵果,一壶冒着氤氲热气的香茶,味道清冽,与逍遥峰的环境奇异地融合着。
云鸢斜倚在一张青玉墩上,大红裙裾铺展如盛放的烈焰花,与周遭的苍翠形成鲜明冲撞。她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朱果,红唇微启,轻轻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唇瓣,更添几分媚态,满足地喟叹一声,她眼波流转,扫过在座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