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陌尘就后悔了,这近乎逾越的询问,会不会再次触怒眼前的人?
陆雪瑶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她目光平静,红唇微启,吐出几个不带起伏的字:“去了逍遥峰。”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道:“与老友叙旧。”
老友...
云鸢么?
原来师尊这么晚回来,是和她在一起,和魅心宗那个女人叙旧。
方才因陆雪瑶主动整理仪容而升起的巨大欣喜和暖意,如同遭遇了极地寒流,瞬间被碎裂。一股酸涩和失落如同毒藤般迅速缠绕上陌尘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陌尘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心中的不满冲口而出。
见陌尘迟迟不再说话,陆雪瑶似乎也未察觉到她瞬间翻涌的情绪,于是她抱着书卷,转身欲走。
“师尊!”陌尘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料到的急切。
陆雪瑶的脚步又顿住,微微蹙眉,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轮廓,无声地询问。
陌尘的心跳得如同擂鼓,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她看着陆雪瑶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背影,一股混杂着不甘和某种扭曲的好胜心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和畏惧。
“云长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和师尊……和你们……关系是不是很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血气。
陆雪瑶沉默了片刻,山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不懂陌尘心中涌生的种种情绪,只当她是年少好奇便回答道:“当弟子时便认识了。”她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乎难以捕捉的悠远。
陆雪瑶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描述,最终选择了最客观的词汇又道:“云鸢虽为魅修,不为部分正道修士所喜,人还是不错的。”
人还是不错的…
人还是不错的!
这六个字,如同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陌尘的心窝。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师尊竟然亲口说那个轻浮放浪的云鸢人不错?
那她陌尘呢?她这个被随手捡来又丢弃,在没有灵佩前境界迟迟无法突破,被罚抄几百遍冰冷经文,被斥责心存杂念,连靠近都仿佛是亵渎的弟子,在陆雪瑶心中又算什么?是不是连那个云鸢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一股不甘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瞬间冲垮了陌尘所有的思绪。
陆雪瑶看到陌尘猛地抬起头,那双面对她时总是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两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师尊!”陌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扭曲,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却又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地响彻在寂静的忘情崖巅:“弟子此次大比,必夺榜首!”
此话一出,陌尘就死死盯着陆雪瑶的脸,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来自师尊的冰冷斥责,等待着那些杂念、狂妄之类的字眼出现在陆雪瑶口中,然而她等到的,却是一声极轻、极淡的——
“呵。”
陆雪瑶的唇角,那两片总是轻轻抿起的唇线,竟极其轻微地、极其罕见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不算一个笑容。
至少不是常人意义上的笑容。
它太浅,太淡,如同冰原上被风吹起的一缕雪尘,转瞬即逝。它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甚至短到让陌尘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片刻,陆雪瑶的唇线便恢复如初,她抱着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陌尘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上,那浅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仿佛还是一片亘古的虚无。
陆雪瑶没有给陌尘预想中的训斥,她只是抬步踏上石阶,继续脚步平稳地往崖顶走去,她的身形仿佛被月光拉长,投下的影子把陌尘牢牢禁锢在其中。耳边狂风呼啸,却抵不过陌尘的心跳,在陆雪瑶转身时,几个清晰无比且毫无波澜的字,如同冰珠落入玉盘,轻轻敲碎了凝固的夜色。
“尽力而为。”
陆雪瑶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