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瑶的决定像一道不容更改的旨意,却听得陌尘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后退了半步带着明显的抗拒道:“弟子可以自行调息,不敢再劳……”
不料陌尘的话音未落一股寒意骤然弥漫了整个空间。
“自行调息?” 陆雪瑶重复着她的话,目光扫过陌尘失去血色的脸颊,眼神微微一动,那丝隐藏的怒意终于浮现出来:“你现在的样子能自己调息么?你是想继续以这种方式调息么?你是想最后经脉寸断,道基尽毁么?”
陆雪瑶每质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无形的压力让陌尘几乎喘不过气。
“你可知那些药材是挽月亲自为你调配?我耗费修为渡你灵气,是为了让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么?”
陌尘抬头对上陆雪瑶那双蕴着薄怒的眸子,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陆雪瑶极少说这么多话,她也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直白地表达过情绪,更未想过自己的自苦行为在师尊眼中竟是对她心血的践踏。
“不…师尊…弟子不敢…弟子只是…” 陌尘变得语无伦次,泪混合着雨水滚落,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陆雪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狠决:“为师的话不容你拒绝。”她顿了顿,看着陌尘因害怕更加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入少女心底:“若你执意如此,觉得这般自轻自贱便能求得解脱…那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陌尘心口。
幼时被父亲像物件一样丢弃,在荒山野岭独活的冰冷和绝望,还有被萧青鸿随手丢去忘情崖时的茫然无措,这些被陌尘刻意深埋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
她不要回去!
这偌大的世界太过冷漠残酷,就连血肉至亲都不可信!但唯有眼前这个人,在忘情崖顶的一方清冷之地给了她容身之所,给了她一丝被称作期待的光亮。陌尘宁愿承受千刀万剐之苦,也绝不要再回到那个没有陆雪瑶的过去!
踉跄着扑倒在陆雪瑶脚边,陌尘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衣角,泪水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开小小水花,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惶恐:“师尊…弟子知错…弟子知错…别赶我走…”
看着地上蜷缩颤抖的身影,听着那近乎绝望的哀求,陆雪瑶周身凌厉的气势微微一滞。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过于重了,那句气话似乎触碰到了这孩子心底最深的伤疤。想到这儿陆雪瑶蹙紧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悔,眼中翻涌的怒意缓缓沉淀下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二日,静室。
陌尘僵硬地盘膝坐着,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陆雪瑶在她身后坐下,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陌尘还是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身体。
熟悉的灵力再次涌入体内,比从前更加温和,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体内紊乱的气息,驱赶着情蛊残留的燥热余毒。
昨日那句话如同魔咒依旧在陌尘脑海中反复盘旋,她一夜未眠,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这十年来自己是如何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功法,如何从笔画开始临摹陆雪瑶那娟秀的字迹,如何在每一次修炼中耗光所有的精力。
陌尘所作的一切只因为害怕从陆雪瑶眼中看到失望,害怕她配不上这亲传弟子的身份,害怕她稍有不慎就会失去这最后的栖身之所,失去这唯一对她有所期待的人。
沉默在静室中蔓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灵力流动的细微声响。
终于在陆雪瑶即将完成一个周天循环时,陌尘忍不住小心翼翼,带着浓浓的不安,声音细弱如蚊地开口:“师尊…”
陆雪瑶应了一声,灵力运行未停。
“弟子…弟子近日修炼,确实遇到了瓶颈…” 陌尘的声音带着忐忑,她努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她不敢说功法屡屡出错,更不敢提那些扰乱心神的幻象,只含糊地用瓶颈带过。
陆雪瑶没有立刻回应,灵力继续在她体内缓缓运行,仿佛在探查她所说的阻滞。
陌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更深层的恐惧吐露出来,声音轻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师尊…弟子很笨,若是弟子以后修为再也无法精进,永远都突破不了这个瓶颈…您…您是不是也会觉得弟子很无用…然后…然后就不要弟子了?就像昨天说的那样…”
说到最后陌尘的声音已经哽咽,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比刚才更深的静默笼罩下来。
陆雪瑶搭在少女肩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这孩子这几日的煎熬不仅仅是因为情蛊余毒,是害怕坐实了道心不坚而被她抛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