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画面从这儿又开始跳跃,隐约可见书生初时还战战兢兢,后来便习以为常地收受贿赂。
而那位高小姐早产亡故,只留下个体弱的儿子,不久也夭折。等到最后连高知府也病逝时,书生便彻底掌控了高家产业,从此再无任何顾忌。
后来,他建起气派的府邸,官越做越大,心越来越黑,昔日那个在月下发誓的书生,早已成了脑满肠肥的大官人。他妻妾成群,儿女绕膝,早已将那个死在荒野和那对被他骗了一生的老夫妇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垂垂老矣。
幻境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一名女子,背着月光,正一步一步走进府邸。她所过之处,家丁护院如同被无形的利爪扼住喉咙,瘫软在地。
书生的小儿子,一个被宠坏的纨绔,在院中瞧见了这陌生女人,便醉醺醺地指着她大骂:“哪来的疯妇,来人啊!拖出去乱棍打死!”
安静的夜空突然电闪雷鸣。
两鬓已经发白,正在妾室房中安寝的书生突然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醒。
他颤巍巍地披衣起身,刚打开房门,只见一个看不真切面容,却散发着无边戾气的女子,正站在血泊之中,而她的脚边,正散落着一个他太过熟悉却略显狰狞的头颅!
来不及痛哭,嚎出几滴眼泪,书生吓得瘫软在地,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位罗刹:“你…你是谁?!”
手起,刀落。
那女子看他犹如一只蝼蚁,书生甚至没来得及再说一句,便身首异处,魂魄离体。
而这宅邸被那女子不知以何种手段设下了禁锢之阵,飘散的魂魄竟无法离开,进入轮回。被困在这座曾经作威作福的宅邸中,日夜受怨气与阵法煎熬,它们渐渐失去神智,化成了只知道散发怨念的厉鬼。
幻境到此也戛然而止。
“所以这宅中的邪祟…”听完故事,苏挽月轻叹一声:“并非某个单一的厉鬼,而是数十怨魂融合扭曲的产物,纠缠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静心点头肯定着苏挽月的结论,继续道:“我们被困在这段回忆幻境中,险些迷失,靠着清心法咒和彼此呼应,才勉强清醒。而那邪祟因阵法加持变得极难对付,我们鏖战许久,却还是无法将其净化,无奈之下才动用了引援符…”
陆雪瑶自始至终都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团挣扎的黑气上,指尖似乎有极淡的寒芒流转:“既是满身孽障,不得超生之魂,又有邪阵助纣为虐,留之无益。”
话音落,陆雪瑶指尖那点星芒倏然射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细微的光线没入翻腾的黑气核心,瞬间,那团黑气从内而外的爆发出淡蓝光芒,将黑气吞噬殆尽。
眼前白光一闪,苏挽月却微微蹙起了眉,她无声地望向静心等人,温声道:“你们方才说的那名女子,是这书生所害的红绡姑娘么?”
静心听罢,摇着头,语气笃定道:“不是,那女子面容…”话头到这儿,静心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含糊其辞道:“依我们看,那女子的手段不似凡人。”
苏挽月若有所思,她总觉得这故事里似乎缺失了最关键的一环。
那陌生女子为何要屠戮书生一家?是为红绡复仇么?如果是的话,那她与红绡又是什么关系?还有那阵法…透着种邪异,不似正道所为。
不同于苏挽月的蹙眉思索,直觉告诉陆雪瑶面前几人有事瞒着她们,但她们显然不愿多说,陆雪瑶也就不愿深究。
看出苏挽月还想留下来多询问几句,但陆雪瑶本就不喜人多,加上身体隐隐传来的疲倦感,让她想尽快离开这里。此行目的也已达,于是陆雪瑶微微颔首,与众人告别,最后转身离开前还不忘让苏挽月结束后去镇上安静处找她便是。
现下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驱散了宅邸最后的阴霾,但这片土地上的血腥,恐怕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被岁月彻底冲刷。
待陆雪瑶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她们才明显松了口气。苏挽月的温柔与包容,让她们感到更容易亲近一些。
走到静心面前,苏挽月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可是还有未尽之言?”
苏挽月那双眸虽看不见,却仿佛能洞察人心。静心咬了咬嘴唇,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她回头看了看同样神色复杂的几人,沉默良久。
最终,静心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用只有苏挽月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前辈,我想…我可能知道,做出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