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不会有人回答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陌尘猛地别过头,狠狠咬住自己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这种感觉让陌尘感到愤怒。
她无比唾弃自己。
唾弃这具明明已在魔域淬炼百年的身体,为什么还会记得某人的温度。唾弃这个明明该被自己恨之入骨的人,为什么对待她时,还是会在下意识里放轻动作。
“还真是,没出息透了…”
退到窗边,陌尘背对着石床,深深呼吸。
魔域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血腥的气息。曾经陌尘无比厌恶这味道,可是今晚闻到时,竟让她感到一点舒心。
因为它提醒着陌尘此刻她身在何处,提醒着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天枢宗里仰望师尊的天真之人。
陌尘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在陆雪瑶身上。
那人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但平稳。她不会中途醒来,也不会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这样最好,陌尘想。
她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醒来相见也只会徒增尴尬。
然而就在陌尘这样想的时候,石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其实床上的人并没醒来,只是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但嘴唇微张,似乎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陌尘屏住了呼吸,轻轻靠近,想去窥听些什么。然后一声极其微弱,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音节,从陆雪瑶唇间逸出。
声音轻得如同幻觉,陌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下一刻,对方的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唇瓣再次轻微地颤动,竟是带了些恳求的意味:“…别…陌尘…不要…”
石屋内一片死寂。
许久,陌尘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响,她甚至笑得弯下了腰。
原来这个人,在失去意识,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心里竟然真的还念着她?
哪怕只是残存的愧疚,至少证明她并非完全被遗忘,并非真的只是一颗用过即弃,毫无价值的棋子。
很没出息,很可笑,甚至可能只是自我安慰的妄想。但这个想法一滋生,就像野草般在脑海里疯狂蔓延。
百年孤寂,百年恨意,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呼唤中,找到了一个脆弱而可笑的支点。
陌尘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陆雪瑶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落下。
“你知道吗?”她低声说:“在这百年里,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怎么狠得下心划破结缘绳,想你那句依规处置凭什么说得那么平静…”
“我甚至在业火里都在想…我不能死…哪怕只剩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许我活着出去…就能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真是愚蠢至极的想法。”
“陆雪瑶,我想过千万种报复你的方式。比如…废了你的修为,让你也尝尝沦为废人的滋味,或者毁了你的道基,让你毕生追求的大道成空,再不济把你囚禁在我为你打造的牢笼里,永不见天日…”
“可是现在…”陌尘手指停在陆雪瑶的唇边:“我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这双手,屠戮了太多生灵,它们都在地狱里等着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即便你对我还存留一丝情谊,等你醒来,我们终究会是敌人。”
陌尘缓缓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陆雪瑶的手背上:“我好像已经…真的…回不了头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从陌尘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陆雪瑶的袖口,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