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布巾，陌尘一把抓住陆雪瑶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在她掌心疾书。

怎么了？

指尖因为激动而用力，笔画甚至有些凌乱。

陆雪瑶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她还是没有睁眼，嘴唇翕动，极其轻缓地吐出两个字：“无事。”

但在陌尘耳中，这话说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无事？

耳尖红成那样，身体抖成这样，还说无事？

陌尘猛地收回手，站起身来，潭水因为她动作而荡开一圈圈激烈的涟漪。

突然失去支撑，陆雪瑶在水中晃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岩石边缘，才稳住身形。

死一般的寂静又笼罩了她们，只有相互拍打的水波声。

只见陌尘突地抬起手，朝着陆雪瑶的方向，做了一个解开某种禁制的手势。这个动作很轻，很慢，随着她的手垂落在身侧，陆雪瑶立刻感觉到，一股在体内残存的微弱力量也消散了。

这意味着，她被施加的禁制完全解除。

“呵…”一声极低，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嗤笑，从陌尘唇边溢出。

陌尘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的弦，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装得可真像啊…”

“看着我像个蠢货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你，是不是很好笑？觉得我恶心？”她一步一步地朝陆雪瑶走过来，浓郁的魔气再不被压抑：“你一直都在骗我，从前是，现在也是！”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

陆雪瑶终于无法再维持伪装，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柔润，轮廓变得深邃。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戾气，湿透的布料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躯，唯有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如同要噬人般盯着她。

百年光阴，将她雕琢成了另一副模样，但那眉眼的轮廓，陆雪瑶依然能认出。

是陌尘。

之前那眼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她。

陆雪瑶只是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如今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也快无法呼吸。

“我…没有笑你。” 陆雪瑶的声音也变得干涩：“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恶心。”

“没有什么？” 陌尘厉声打断她，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头，但手在半空又硬生生停住，攥紧成拳。

“你是不是觉得，我连出现在你面前，都是脏了你的眼？” 陌尘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暴自弃：“所以宁愿装作看不见听不见，也不愿面对我。”

百年的愤怒，不甘，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看着我！”陌尘往前踏了一步，逼近潭边的陆雪瑶：“你看啊，我杀过好多人，还杀了好多修士，她们的血沾满了我的手，她们的魂魄在我脚下哀嚎！”

指着外面的天光，陌尘让陆雪瑶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魔兽嘶吼：“你听，你看…这里就是魔域，是我这种脏东西待的地方。看看你当年亲手放弃的人，如今变成了这模样，你是不是很满意啊？是不是觉得…当初的决定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不是…”陆雪瑶急切地想反驳，挣扎着想要从水中站起，她想解释，想告诉陌尘自己去找了萧青鸿，想告诉她，百年间自己从未停止追查，可话到嘴边，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啊…无论她做过什么努力，可最后的结果就是她让陌尘独自承受了所有。

“我…”颤抖着唇，看着眼前这个被痛苦彻底吞噬的人，陆雪瑶心脏痛得有些麻木，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被击得粉碎，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哽咽：“陌尘…跟我回去。”

向前一步，不顾对方的抗拒，陆雪瑶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她的脸上：“跟我回去，有什么罪，我同你一起分担。我会向天下仙门解释，你是被陷害的，你是被迫的。一定有办法补救…总有办法…总有办法补救的…”

“被迫？” 陌尘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看着陆雪瑶认真的眼神，陌尘就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忽然笑了起来。

“多好，多感人…我的师尊终于肯站在我这边了。”

抹去笑出的眼泪，陌尘弯了弯腰，与水中的陆雪瑶平视，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是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站在我身边？”

“你不知道吧。”陌尘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当年看着你转身离开，我就在想，如果你那时能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或许…我就不会那么恨了。”

陆雪瑶的瞳孔骤然收缩，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可是你没有。”像是没听见她的哽咽，陌尘继续说着，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陆雪瑶，你说…要救我？”她轻轻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

看着陆雪瑶近在咫尺，因为激动和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陌尘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与她的触碰。

“如果是这样…你还觉得我有救吗？”

陌尘的声音弱得像叹息，在陆雪瑶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猛地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陆雪瑶尚未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陌尘低下了头。

那算不上触碰，而是撕咬。是带着血腥和泪水的侵占，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无尽恨意和深不见底的爱眷，全都通过这个吻尽数宣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结冰。

陆雪瑶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进入混沌世界，只有唇上那颤抖却又灼热的触感，真实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