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魔域没有昼夜，只有看到边界昏黄的天穹透出些许稀薄的锈色微光时，陌尘才知晓又交替了一段日夜。

这些天，大多数时候陆雪瑶都在静坐，像只被困在笼中的雀，只偶尔摸索着在有限的范围内走动。除了掌心书写时会发生的触碰外，她们也无任何交流，陆雪瑶似乎也接受了这种沉默的照顾，不再试图探问。

但眼下…

陌尘看着陆雪瑶身上那件被汗水浸染的中衣，这几日只有简单的擦拭过，未曾好好清理，这对素来喜爱洁净的人而言，恐怕比伤痛更难忍受。

更重要的是，自己身上的伤口愈合大半，但残留血污带来的粘腻感，还有连日来精神紧绷带来的疲惫，都让陌尘渴望一次彻底的涤荡。

她们都需要洗浴。

这个念头在陌尘脑海中盘桓了几日，她知道附近有一处深潭，因着潭底连通着一道灵脉，水质异常清澈，是附近魔修都会冒险前来净化自身的地方。

陌尘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带陆雪瑶去。

于是在结束一次漫长的调息后，陆雪瑶发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臂膀，随后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人站起身。

陆雪瑶没有抗拒，任由着人牵引。

走出石室，结界无声开启，魔域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是感知到了环境的微妙变化，陆雪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跟随。

召出冰魄，被人扶着站了上去，长剑腾空，却只能感觉到身体的失重，这让陆雪瑶下意识地往那人背后靠了靠。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御剑的人身形晃了晃，但很快又将长剑催动得更稳。

深潭隐藏在两座黑色巨岩形成的狭缝深处，长剑停在潭边，被人扶着走了下来，虽看不见，陆雪瑶却能感觉到周围的水汽扑面。

是水，流动的水。

脚下粗糙的石板变成了光滑的鹅卵，踩上去微微硌脚，却别有一番踏实感。被人扶着在平坦的石块上坐下，然后那只搭在衣襟上的手突然停顿，像是无声的询问。

陆雪瑶明白了，这是要帮她更衣清洗。

若是寻常人，在此种境遇下被陌生人褪去衣衫难免会羞愤惊恐。但百年修道，执掌一峰，陆雪瑶早已看淡皮囊色相，身体于她不过一具修炼大道的庐舍，裸露或遮掩，并无太多分别。

于是微微颔首，表示许可。

那双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触碰，很快解开了外衣的系带，然后是里衣，最后是仅剩的贴身亵衣，等空气触及皮肤时，还是难免激起了一层战栗。

接着，陆雪瑶被扶着缓缓走入水中。

水并不深，只到胸口。水流缓缓拂过身体，带走连日来的污垢，这让陆雪瑶放松了身体，靠在身后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上，任由温水浸润。

陌尘的身体却绷得像块铁。

温热的水流，氤氲的水汽。这一切，忽然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朦胧地重叠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了。

也是水，但不是这样的深潭，而是忘情崖后山，那眼引自地火灵脉的寒玉池。

她蜷缩在那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里，脸颊贴着对方温热的颈窝，听着近在咫尺的平稳心跳。那是她漫长孤寂的人生里，第一次与人那般亲密。

疼痛还在，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最后她昏昏沉沉，仿佛置身一个安全又柔软的梦境，梦里只有她和陆雪瑶，没有旁人的嘲讽，没有未知的命运。

等她醒来时，身上干爽温暖，陆雪瑶不在身边，仿佛那场疗愈只是一场幻梦。只有体内顺畅了许多的灵力，和鼻尖残留的气息，证明那不是她的幻觉。

她那时想，师尊的怀抱，原来是暖的。

水流滑过肩颈，布巾擦拭的触感轻柔，陆雪瑶舒适到有些恍惚，并未察觉身旁之人的异样。

指尖下的肌肤温润，因为热水的浸润透出淡淡的粉色。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脊椎凹陷处盛着一点盈盈水光，湿透的墨发黏在背脊上，蜿蜒出曲线。

这景象本该令人血脉贲张，但陌尘心中翻涌的，却只有无尽的酸楚。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住。那些被仇恨刻意掩埋的，属于忘情峰的回忆。

放在房门口的温养丹药，练剑出错时耐心地指导，深夜因反噬疼痛难眠时，悄然伫立片刻又离去的雪白身影…

恨与眷恋，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这让陌尘擦拭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却又在触及那些未愈伤痕时猛地放轻，指节微颤。

就在陌尘心神激荡，要被汹涌的情绪淹没时，她掌下那具身体，忽然僵直了一瞬。

非常细微的变化，但陌尘的指尖正贴着她的皮肤，几乎是立刻捕捉。

紧接着，陌尘看到，陆雪瑶带着极度不适的，茫然地眨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然后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但很快重新闭上。

闭得紧紧的，长睫覆盖下来，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她甚至微微偏过头，将脸颊更贴近身后温热的岩石，仿佛刚才只是因为疲惫，无意识地动了动。

一切恢复如常，只有陌尘僵在原地。

她…是冲开了禁制？什么时候？她看到了多少？

无数念头在陌尘脑中冲撞，最后激起的却是被愚弄的怒火。

陆雪瑶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禁制，还装作若无其事？

手中的布巾被攥得死紧，粗糙的纤维几乎要嵌入掌心。陌尘强迫自己继续动作，但布巾擦拭的轨迹变得凌乱，最后草草结束了背部的清洗，绕到陆雪瑶身前。

陆雪瑶依旧闭着眼，仿佛毫无所觉。但这一次，陌尘的动作更慢，更仔细，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意味。布巾缓缓滑过纤细的脖颈，甚至无意间擦过锁骨下方那片柔软肌肤的边缘。

和她设想的一样，陆雪瑶的呼吸瞬间紊乱了。

不是细微的僵硬，而是几乎无法抑制的惊颤。与此同时，原本素白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那红色迅速蔓延，从耳尖烧到耳根，但她依旧紧闭着眼，而原本平静放在身侧水中的手，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用力抵着身下的岩石。

她在忍耐。

忍耐一种对她而言陌生强烈的，源自身体本能的，几乎快被忘掉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