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空荼几乎是数着秒针度过了一个上午。扫描文件时,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终端上的时间;录入数据时,手指会因为心底莫名的紧绷而偶尔敲错按键。那个蓝色的“M”和模糊的签名,如同烙印在她视网膜上,无论她看向哪里,都会在背景中隐隐浮现。
她试图用更严格的工作纪律来束缚自己躁动的心神,将注意力强行聚焦在纸页上那些毫无生气的数字和编码上。但思绪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不断奔向危险的领域。
那份被涂黑的年度,那些被彻底掩盖的特殊物资,那个凌厉的旧签名……它们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图景,却足以在她心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这份阴影,与地下深处那冰冷的、搏动着的痛苦核心,以及幻象中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眸,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形成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停止。
午休时,她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营养液。羽宫弥没有出现在食堂,这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或许,他是对的?怀疑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向主管请了假。走进盥洗室,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她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直到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试图驱散那份不安。她仔细地整理好制服,将领口的丝巾系得一丝不苟,仿佛这能给她带来一些勇气,或者……仅仅是伪装。
站在那扇熟悉的红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强行压到心底最深处,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往日那种带着些许依赖和感激的平静。
敲门,进入。
阳光依旧明媚,茶香依旧馥郁。玛奇玛坐在老位置上,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扰乱她的方寸。看到空荼,她脸上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容。
“来了,空荼。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她示意空荼坐下,亲手为她斟茶,动作流畅而优美。
“谢谢玛奇玛小姐。”空荼低声道谢,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一些。她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润,却无法像以前那样立刻放松下来。
茶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曲奇,散发着黄油和糖分的香甜气息。玛奇玛随意地聊着天,话题依旧围绕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比如新曲奇的配方,或是庭院里某株罕见的兰花似乎要开花了。
空荼努力地听着,试图跟上玛奇玛的节奏,给出适当的回应。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玛奇玛的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话,此刻在她听来,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意。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玛奇玛那双放在膝上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想象着它们写下那个凌厉签名的样子;或是凝视着对方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漩涡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与地下幻象中重叠的冰冷。
她表现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怎么了,空荼?”玛奇玛忽然停下了关于兰花的话题,微微偏头,关切地看向她,“你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是工作太累了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那目光却像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空荼勉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空荼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温热的茶水几乎要漾出来。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喉咙有些发紧。
“没……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缺乏说服力,“只是……昨晚可能没睡好。”
“是吗?”玛奇玛轻轻啜了一口红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让你感到困惑的事情。比如……在工作上,看到了什么不太理解的内容?”
空荼的呼吸骤然一窒。她猛地抬起头,撞上玛奇玛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那份文件……那个签名……难道……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空荼,比在地下面对那些怪物时更甚。那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无所遁形的恐惧。
“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空荼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的犯人,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