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襄塔县,夏。
景区大巴从山下直驱而上,环形山路九十八拐,是这趟路线的招牌。
江昭被拐得头晕,拉住拉扣开了窗,微热的风吹进来,他深吸一口又呼出去。
刚觉得好些点,旁边的女人立即捂住脸,嚷嚷着要把她的妆吹花了,江昭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又把窗推上了。
一个多小时的颠簸路,他晕乎了好一会,脸色都近发白,好在最后路平了,缓了会就好多了。
现在正值暑期,游客密密麻麻,四个入口都排了长龙队,还是在烈日暴晒之下,个个无精打采黑着脸,旁边有多个救援站,游客中暑可以急救。
江昭站起来侧着过道,抬手从头顶的行李架拿出包背在身上,旁边的女人像是等了他好一会,说:“帅哥,帮忙拿一下喔。”
他拿下旁边红色的包给她递过去,女人说了感谢就排着队下车了。
今天是四十二度,大高温。
江昭找了处阴凉地等着,烦躁抽了根烟,烟头都咬瘪了。
十分钟不到,一辆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他面前。
江昭抬头,商务车的车窗也降下来。
驾驶座的张扬带着墨迹,朝江昭扬了扬下巴,舌齿轻巧一卷,“嗒”地弹了声:“上车。”
江昭笑了下,先下意识看向张扬的左腿,很完整,拉开车门上车。
是七座商务,车内很干净,他问:“刚带完团?”
张扬把车开进景区后门:“对,昨天才下团,今天你就来,正好有两天假,挺巧。”
江昭看似不经意地问:“腿…现在怎么样?”
“现在是假肢,怎么样,跟真的一样吧?”
他拍了拍腿,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可当年,他为此自杀过很多次,也一蹶不振了两年,如今也是苦尽甘来了。
可心里的苦,没有人懂,毕竟日子还是得过。
江昭看了眼中控,安装了辅助装置。
他也觉得挺巧,车子驶进景区,是一段平坦的山路。
路很开阔,两边都是高耸挺拔的云杉树,像收拢巨伞拔地而起,遮住了大片晒。
这个比喻,是一个女孩说给他听的。
想起那张模糊的脸,江昭眸光黯淡,不可察地走神,原来已经七年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张扬找话聊着天:“你眼光的确可以,当年把景区落这,现在赚大发了吧。”
“我可没赚。”江昭实话实说:“七年前我就撤资退股了。”
“啊?”张扬觉得他在逗他,但又从江昭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迹象,可惜地问:“怎么没听你提过,好端端怎么退了?现在这可是整个怀省最赚钱的景区。”
的确是最赚钱的景区。
孙南安和姜武这两年为了把对方踢出去,独享这块肉,两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祖上三代世家积攒下的情谊,被这俩全散了。
现在恨不得把对方敲骨吸髓,吮血噬肉了。
江昭又望向窗外,已经过了那段平坦路,又是一小段环形山路。
他望远处看,是一片巍峨的雪山,山峰高低不齐着,山脉相连。
峰顶积着残雪,发着银光。每到日落日出,只要天气湛蓝无云,就会有日照金山。
山腰处,是片片的云杉林,深绿树影一层层一叠叠,里面有交织错横的溪流,从山顶向下延,贯穿着,是雪山融下的水。
山脚是草甸,现在这个季节,绿油油的,风吹过,就是波波草浪。
那年,这里最美的风景,他都看过了,就连夜里,最美的银河,他都看了无数遍。
现在,四处浓烟升起,抬头再看不见黑鹰盘旋。
他看不清里面了。
也看不清当年的那个自己,为什么有那样的想法。
为什么要把自然的美好,造成人为的荒芜。
整个景区商业化严重,烧烤摊、美食街、民宿、营帐。
真实的风景区只剩那一小片,还要骑马过去,三百一个人,来回一个半小时,中途也只能下马拍照,时间有限。
张扬带着他进民宿房间,是旅行社安排的住处。
房间是木屋,在景区内,为了方便带下波来的团客。
屋子不大,一张小床,一个窗户;洗浴是公共的,环境一般;设施也老套,价格两千一晚。
张扬下车的时候抱了一打啤酒,有六罐,是来之前才买的,现在还冰着。
他打开一瓶自己闷了,江昭也拿了瓶,他一愣,问:“你不是从不喝酒吗?”
江昭也恍惚了一下,一大口下肚,喉结滚了滚,才答:“那次回去后就喝上了。”
“靠,早知道你能喝,我就买白的了。”张扬哈哈笑着,从口袋掏出烟盒,自己叼了根又递过去一根:“抽烟不?”
江昭低嗤一声,接了过来放桌上,碰他酒瓶:“除了赌和嫖,其他两样都干。”
张扬才不信:“你没找过女人?你这工作没时间谈恋爱,女人也不找一个?唬谁呢?”
江昭笑笑没说话,闷了一瓶,有些过瘾。
张扬也不追问,转开了话题:“我去让张叔炒点菜,本想着带你下馆子的,但景区的饭菜……”
他突然想到那个场景,厨师的汗,如雨下一样往锅里滴,他啧啧了几下,及时打住:“还是算了吧,还满人排队。”
“张叔还在这?”江昭心里吃惊,面上不显的问。
因为张京那会天天说着要去大城市潇洒,在这只是过渡期,没想到渡了七年了。
“嗯,他在这当保安了,今天他休息。”
“我也去看看他。”
江昭站起来,跟着张扬往外走。
对方想了想,说:“也行,那就一起去,正好就在张叔那吃吧,我们仨聊聊,这些年没见了。”
张扬带着江昭来到张京的住处。
是保安室二楼的一间小屋子,厨房共用,一共三个人轮流换岗,算是合租,钱从工资里扣。
张京今年六十七了,光着上身,看不出老,就是胖了很多,满身横肉,二百多斤了。
记得那会,他还瘦得像个杆子,修马蹄的。
张京心态一直很奔放,第一次见面,常挂嘴的口头禅就是只要不死,就算老婆跟人跑了,孩子不是自己的都没事。
“诶,甭提,三年前我老婆就跟人跑了。”张京现在说。
张扬没忍住,嘎嘎笑出声,用胳膊肘捣江昭:“你这人,怎么一来就提张叔伤心事儿?”
江昭也的确是意外了,举杯自罚了一杯。
张京无所谓地挥手,说孩子还是自己的,都有孙子了,已经上幼儿园了,在市区,儿媳是体制内,他们一家还算过得不错,他就在这当保安,天天乐呵乐呵。
张扬多嘴问:“那你儿子现在干嘛?”
张京说:“他长得不错,在酒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