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
张京看他这表情,知道他想歪了,解释:“你想啥呢,他是调酒的,不是鸭子。”
张扬这才顺口气:“吓死我了,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别瞎前呼后应了?”
三人推杯换盏聊着,江昭突然问:“张叔,你这些年,见过程念吗?”
不对……问不出来的…因为她本名不叫程念。
程念只是她的汉名,她说只跟江昭一个人说过这个名字。
至于她的原名,她说很长很长,就没提过。
张京疑惑:“程念?没听过。”
几瓶酒下肚,江昭说话更少了,张京跟张扬聊天聊地,聊到七年前将现在这块地划成景区的时候了。
“那事儿死了好多人呐。”
听到这句话,江昭心口一疼,后背也绷直了,张扬以为他喝多了,倒了杯水。
张京继续说:“那些牧民不是一直不愿迁,政府跟旅游局后面没耐心,就强制性地赶,闹得啊,那叫一个大。”
他缓了缓,喝了口大的:“牛羊都死了一大片,就我们前面那山头一家,全家都被逼死了,其实是生病死的,但归根结底不就是他们老上门逼的?最后就剩了个女娃,我还跟她聊过几句,也不知道哪去了。”
张扬那段时间不在襄塔,回来后才听说过这事,他和江昭跟孙南安大干了一场,后面那件事被压下去了。
那时网络不如现在流通量大,不是那年的本地人记不得这事,也不晓得。
江昭低头,脸埋进臂弯,呼吸不觉急促着。
仿佛张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剜在他心口上。
这些年,这些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张模糊的脸,其实并不模糊,只是他不敢清晰地想起来,时间长了,就习惯去模糊了。
“小昭,那女娃不是跟你玩得挺好。”张京话说一半,突然想起这茬,伸手戳了戳趴着假醉的他:“后来你们还有联系不?”
江昭脑袋一嗡,没动,张京不知道他嘴里的程念就是这个女娃,只说:“没联系了。”
的确没联系了,那件事后,程念就失踪了,他就退了股。
后面一直让局里的朋友找着她,整整找了七年,年年问,那边年年都是以没消息这三个字给出回应。
最后那边也烦了,解释说:“算了吧小江,他们那是偏远牧区,离那户籍办理部十万八千里,那年代交通又不行,他们连身份证都没有,给你的还是假名,就算是真名,也找不到啊,我这边会一直给你留意,放心吧。”
这件事聊了会就结束了,又聊到张扬,聊到他两年前辞了支教当起了领队。
张扬说:“那会刚毕业,殷萱非要回来当支教,我脑子一热,就跟来了。”
“工作不挺好的,怎么辞职了?”张京问。
张扬:“她把我甩了,上班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最主要是我自身魅力太大了,怕别的女同事再爱上我,她醋味又大,到时候把整个学校教师层再闹得乌烟瘴气的,所以我就辞职了。”
江昭和张京:“…………”
张京还在那喋喋不休,说着自己的情圣事迹,教导张扬不要太相信女人,要做潇洒男人。
张扬面上点头,内心不听,突然歪头,看着趴桌上的江昭并没睡着,而是睁着眼,在想事情。
就立即把话题落到他身上:“你这几年在西北干那护林员的工作怎么样?”
“挺好。”江昭答。
“被上面调到这来的?”
“算是吧。”江昭没说实话。
“具体在哪一片区?”
“就对面山头后那一片。”这是实话。
“你家也不缺钱,怎么想着做这工作?”
张扬知道他有富二代的命,家里资产多得是。
但这家伙偏偏不干富二代的事,也不享这福,成日里像是把自己往死里整一样,这跑那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把自己累死。
自从提了当年那事后,他就不说话了,开始装醉了。
张京长叹一声,最后才说:“也不怪你,当年那件事你尽力了……那个女娃…怎么样都是她的命吧。”
他是真的能理解他。
十八的年纪,又生在这种优越家庭,没吃过苦,自是心比天高,觉得不靠家里靠自己也能做出一番宏大事业。
其实站在一个商人的角度,张京觉得当年江昭选得是对的。
因为这片土地是最好的,有着最为壮观的自然风景。
老风口草原,四面都是不间断的山脉,中间则是一望无际的起伏草原,还背靠最大的自然湖和沙漠,用来赚钱是最好的。
只是,资本啊,苦了那些世世代代住在这的牧民。
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把眼睛和手瞄着伸向这里。
这是早晚的事,何况他也想不到最后的结果是这样。
张京拍了拍江昭的背,安抚说:“都过去了。”
江昭苦笑,只有他知道,当年跟那帮子提出来要来这里发展旅游的人,是他自己。
只要一天找不到程念,亲眼看不见她过得很好的话,这事,就永永远远也过不去。
是他,来到这里,假意接近想要说服那片土地生活的人们。
也是他,主动跟程念做了朋友,甚至后面…还许下了最真挚的约定。
最后还是他……间接、亲手,毁了她。
把她推向悬崖边的,推向地狱的……都是他啊。
这些年,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闭上眼,全是那张天真无辜的脸和那道细软的嗓音。
梦里,她会抬头望向他,从礼貌微笑到欢喜再到脸红的爱慕……
会闪过他们的一幕幕,他们在夕阳下牵手、在马背上拥抱、在无数个地方亲吻;在夜里的草地上,星空下,缠绵;她温软时的轻言细语;她赧然时的吞吞吐吐……
可最后全都变成了狰狞的,一片红,像血,黏稠在她整张脸,她在哭……
江昭猛地坐直,几乎是夺走张扬的酒瓶往嘴里灌,喉结剧烈上下跳动。
胸腔又烫又疼,他受不了,他不能去想。
因为刚刚那张脸又清晰了……他又看清楚她了…
可是他做不到,做不到不去想。
程念是一抹白,是他见过的最白。
她什么也不懂,可尽管如此,还是热忱地、毫无保留地、待他。
到最后,她都是信他的。
为了他,她跟那些族人争吵,一遍遍说,阿昭是不会骗我的,他跟那群人不是一伙的。
她是那片牧区最纯良的女孩……也是他唯一拥有过的……最好最美的姑娘。
却被他,一步一步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