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到了饭点,姜武去楼下给他打饭,江昭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睁开了眼,看着天花板。
已经全都记起来了。
那天孙南安要杀他,张扬上来帮他,被孙南安一刀砍了腿。
还有人绑着程念往一辆越野车上拖,江昭力竭,好在刘东早有准备叫车截下,也是孙南安的人。
那天,死了很多人,消防车也一辆一辆,火势很大很大,但控制及时,只烧毁了那片草地,没烧到山林。
放火和带头闹事的人都被抓了,怎么审讯都不供出幕后的孙南安。
只有张扬和江昭以受害者的身份指认,算不上证据。
午后,护士推车来给他换输液的药袋,江昭问:“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孩怎么样了,他叫张扬,被砍了腿。”
护士是个男护士,很高很瘦,戴着口罩,露着一双眼睛。
他看了眼江昭,想了想,答:“不清楚,不是一个科的。”
江昭看了他一会,移开目光,这个男护士在撒谎。
说明情况不好。
过会,姜武倒完垃圾回来了,江昭已经坐起来了,他又烦了。
“你干啥?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了?”
江昭:“我去看看张扬,顺便去找程念。”
姜武无语了,见他要拔针头,大步过去把他按回床上,这次加了点力。
江昭疼得脸色难看。
姜武松力:“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爸说?手机给你,你自己问刘东。”
姜武知道他说的话这家伙是一个字都不信,于是把手机给他,让他自己问。
江昭拨通了刘东电话,第一件事就是问程念。
刘东很配合地给了他定心丸,说程念没什么事,就是昨天就从酒店离开了,但是又被他给请回去了,并且说好了,等江昭身体恢复,就允许程念探视。
江昭半信半疑,可刘东说得很真切。
最后江昭躺下了。
第三天才知道张扬的左腿保不住了,一直在起炎症,严重感染,消不下去。
只能膝盖往下截肢,也就是小腿部分,不然炎症蔓延,整条腿都会废,还会引发更多的病症。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江昭没说话,想起张扬拍着胸脯,说自己将来一定会进国家队,会为国争光,想起他骄傲地说自己跑步很快,是天生的运动天才。
他不知道那天张扬为什么又回来了,他不知道。
只清楚,张扬是因为他,截肢的。
他又背了一条命。
那一瞬,酸楚、悔恨、压抑着的情绪全都涌上来。江昭把自己锁在厕所崩溃大哭。他捶墙,他跪在地上。他想起巴图尔,想起卓玛阿央,想起那些天的篝火跳舞赛马,想起所有人学着他的样子在合同上按下指纹,想起第一次摔跤胜利,那些人把他捧上天又接住,想起那些喝彩。
他们都是从心底接纳了这个外来的男孩。
又想到了多吉,想起程念和殷萱。
最后想到了林徐广。
姜武静静站在门外,直到里面无声了才从护士那要到钥匙开锁,跟人把昏过去的江昭重新扶回病床。
第六天,江昭已经能下床走了,姜武扶着他去看张扬了。
殷萱看到他了,没有闹,也没有理,当他是陌生人。
张扬已经手术完了,但是不愿意睁眼,不愿意面对,不吃不喝闹绝食,一直输各种营养液吊着命,他的爸妈坐在外面夜夜哭,各种好话都说尽了。
江昭没进去,很难受,低着头,说不出任何话。
连着来了四次,最后殷萱出来了,她走到江昭面前。
江昭微微抬头,殷萱站在她面前,她的状态很不好,头发很乱,瘦了一圈,衣服下就是骨头,眼睛也无神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神气运。
江昭张张嘴,最后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殷萱面无表情,给了他一部手机,是程念的。
江昭愣住了,没接。
殷萱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就进屋了。
出院后,姜武正式接手了老风口,江昭退出了。
姜武在这留了一个月,处理好一切手续后开始启动景区改造计划,期间,他没再见过江昭,只知道他一直在找程念。
三个月后,姜武安排好了各个部门,确定好规划后就打算回去一段时间,上个大学。期间,联系过江昭,他说不回去,整个怀省,配合刘东他已经找完了,都没有程念的消息。
因为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
刘东说她没有身份证,之前坐车也都是江昭打了招呼,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真实信息。
姜武劝他一起回去,江昭拒绝了,他去拜访程念父母长住的那家诊所,得知消息,三个月前,她父亲就因肾衰竭病死了,母亲带着妹妹也离开了。
孙南安没有确切证据,关了两个月就放出去了。
江昭托人给殷萱一笔钱,第二天就被转回来了,说是张扬不要的。
十二月,草叶彻底枯黄消失,从十月就开始下雪了。
起大雾了。
“老板,一个烤馕。”
“是你啊小伙子,你女朋友嘞?”
“以后再带她来。从你这借个火啊老板。”
江昭掏根烟凑去炉底。
“江昭?”
听见有人叫他,江昭回头。
许楠站在石阶上,她已经改头换面,褪去了浓妆,一脸素净,穿得也规矩了。
当起了志愿者,还跟其余人组织起了当地妇联,她在里面打杂。
江昭却大变样了。
头发长了,胡子拉碴,皮肤被紫外线灼得一块一块,成了坑和印,皮肤黑了,裹了层厚袄。
跟第一次见他时,完完全全换了个人一样。
许楠礼貌微笑后说:“那天,程念来见我了。”
江昭愣住了,烟掉了,他慢慢挪着步子,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