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闪过一些碎忆。
她在怀疑什么,不会那么巧的,如果真那么巧,那老天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明明她都选择放过自己了,多吉也一样,也已经原谅她了。
外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程念总觉得那张脸印在了窗上,她看得真切。她经常能看到,有好几次她都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可最后还是收回来了。
耻辱羞耻和自贱。
她唇齿直颤,好冷好冷。
想到那个人,她就全身发冷,心寒,窒息,她又闭上眼。
车一直颠簸,她睡不着,困意全无。
那人的手机响了,他在包里掏,宋谷开了灯。
程念歪头去看,他的手很大,一手捏着包身,一手在里面翻找着,他的动作很轻。
宋谷突然说:“在车里,你还戴这破眼镜?”
说完就要伸手给他摘,被对方握住手腕轻轻挪开,他答:“红眼病。”
宋谷缩了下,指着他:“你今天脑子被野驴踢了?”
他没说话,低头找。
很快摸到了,是一个青绿色的按键手机,已经掉漆。
程念很眼熟,奈何灯光太暗,没看太清。她莫名探头想再看一眼,对方却像烫手山芋一样迅速塞回去了。
最后从小兜里拿出手机,拨了回去,应该是在对接几个巡山任务。
他的嗓音很低,没有刻意的压低,可还是让程念恍惚了。
语气、语速。
太像了。
这是种直觉,七年了,期间,她见过许多像他的人,形形色色,某个眼神,某个笑容,某个侧脸,走路姿势,就连发旋和手指,最后是气质和神韵。
可从未有哪一刻,能这样像,甚至有笃定。
几乎是下意识,身体比脑子快,程念扑过去了。
攥住他的头巾摘下,手劲很大,那一瞬,有收敛的恨意。
宋谷下意识往后仰躲开,可另只手警觉地伸去阻拦。
程念看清了,是一道骇人的疤,很长很长一条,可怖。
从眼下延至嘴角。
她一下就松了手,坐回去了。
不是江昭。
她庆幸,庆幸老天没惩罚她。
这个人的皮肤太差了,肤色很黑,光这一点,她就肯定他不是。
她突然笑出声,她在想什么?
那人可是个大骗子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是住着豪宅开着豪车的。
现在应该在某个雕梁画栋的办公室里数着钱,或者站在琳琅满目的柜前,望着古董瓷器、名家字画、限量版艺术品前算计着什么。
怎么可能会来这,又怎么可能当又苦又累的护林员。
宋谷眨眨眼,霎时无言。
怎么问,问什么?这俩人神神叨叨。
最后他才问:“你们是不是看对眼了?”
程念:“?”
宋谷解释:“你睡觉的时候,他老看你。他头朝外的时候,你又老看他。”
虎子往后视镜看,多吉也醒了,扭头看过去。
男人的八卦心熊熊燃起。
程念直说:“没。”
那人也淡淡:“没。”
宋谷不信,摊手耸肩,说:“那你们就是在看我喽?”
程念不说话了,江昭也不说话了。
宋谷慢慢看着江昭,问:“见色起意了?”
江昭咳了下,不说话了。
虎子见气氛凝重,说:“那边说会议取消了。”
程念:“…………”
想骂街,真的。
多吉也无语了,看着群信息,说:“改成明晚了,说很多人赶不过去了。”
“那就到前面的服务区休息一下吃个饭吧。”宋谷提议,见没人说话,加了句:“我请你们。”
虎子立即跟上:“好。”
多吉见程念迟迟没说话,也没表态。
程念过会觉得没什么,也嗯了声。
到了服务区,江昭去了外面,他说不饿,不吃,也不允许宋谷跟他们一起吃。
宋谷不知道他怎么了,就捧着泡面蹲在他旁边。
雪大了,才下这一小会,都淹鞋底了。
突然,屋里一声女人尖叫。
里面脚步慌乱,人群唏嘘。
里面有人在抢包,被抢的那个女人死活不松手,直到被对方拔出小刀划了手,这才吃痛放开,那人把包塞怀里往外狂奔。
宋谷和多吉一里一外同时扔了面,拔腿追去。江昭也跟上。
从洗手间出来的程念看到他们都在追一个人,为首的人怀里鼓鼓囊囊,贼眉鼠眼,心里立即明了是贼。
程念离得最近,她左右看了下,拿起洗手池旁的拖把。
几个大步靠近,想都没想,精准又利落朝那人腿挥过去。
那一刻,她听见空气被搅动的呼呼声里。
可有个人,有道声音,在喊那个七年没有再听过的名字。
“程念!躲开!他有刀!”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扫得闷重摔地上,下巴磕地,噶砸一声。
他同伙从后面飞奔来,程念被那道声音乱了注意力,在身后拳头挥来的瞬间,还是本能敏捷地侧身躲开连连退后。
江昭已经冲到最前面,一脚奔他腹部。
后追上来的宋谷和多吉按住原先倒地的人。
另一边虎子带着安保人员赶过来了。
那人也有刀,急眼恶狠着朝江昭比划着,刀刀朝喉咙。
几个人一起上,按住他治服,全都送去最近派出所了。
快过年了,治安不好,这些从外地回来的人,包里怎么都得装不少。
程念没动,盯着他,目光平淡平静却瘆人。
江昭奔跑途中早就卸了装备。
他的脸,黑、粗、糙,那道疤很刺眼。
“江昭。”程念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意外宁静。
像是没有参杂一丝情绪。
多吉一怔,仔细看他,一瞬就捏紧拳头,嚎了一声要冲过去。
不知情的宋谷见不妙,把多吉拦住,劝他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死了那么多人!巴图尔死了!哈爷爷死了!都是因为他!说什么啊?!”
江昭低头,沉默。
这么多年,他幻想过无数次程念的样子。
她会是学生、医生、护士、老师、全职太太、贤妻良母。
亦或是一具不知埋哪的尸体。
却从没想过她会变成一个胆大、反应迅速、性格沉稳冷静的野生动物保护专员。
是啊,他无声自嘲笑了笑,就连他也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干起护林员啊。
甚至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现在,就连在心底默念重复了很多遍的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懦弱了。
程念沉默了,过会才说:“多吉哥。我们不是说过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多吉强压怒火恨意,看了看没表情的程念,良久才点头。
宋谷松开他,站到了江昭身侧。
程念往回走,路过江昭时她站定,重重地说:“你个骗子。”
江昭瞳孔放大,心像刀扎,控制不住要往地上跪,扶住旁边的立柱才勉强站着。
多吉跟上:“这里有修车的了,各走各的。”
江昭呼吸沉重,胸口发闷,直到程念走远,他才敢回头看。
他像个胆小鬼,像个胆小鬼。
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