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目标是在四点二十。
众人猜测基本全错,目标确有在顺着这条路上山,却没有过多刻意地绕路隐藏,而是直奔山顶,坐了整整一夜。
猴六他们先登顶,目标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举枪竭力反击,可不过几分钟就弃枪投降了。
太过反常,尤其是这种亡命之徒。
江昭警惕,对着手机说:“直接带下山,我们在第一条水沟汇合。”
这样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回去。
通话那头的猴六异常沉默,只说:“等日落吧。”
南部,十二月,太阳下山会在六点二十前后,还有两个小时多。
程念和虎子不理解,但都还是敏锐察觉了什么。
他们继续顺着上走。
正巧风又烈了,冰碴子呼起来掠过,呜咽着。
程念搓搓手,对着掌心哈出的白气都飘远,山间还有层薄雾,稀稀淡淡。
“休息会儿?”江昭温温笑。
程念瞥他一眼就挪开目光,觉得虚假。
五点十分,她有些走不动了,呼吸逐渐粗重。
虎子从后托着她的包,都说女孩子的包很奇怪,不是背着大包装得少少的,就是背着小包却装得鼓鼓的。
这样看还真是。
江昭伸来手,“把包给我吧。”
程念看着眼底赫然出现的手,掌面宽大,指骨结实,一瞬晃神。
脑海闪过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再回想过的画面。
那天风很大,这只大手攥着她的手腕,到掌心相握,在老风口的土地上拉着她狂奔下山。
他们踩过没膝的野草,蹚过冰冷的溪流,应该是怕她摔倒或跟不上,他总是三步一回头,直到把她推到安全的车边。
旋即宽大的手掌又覆上她的脸颊,拇指用力却轻柔蹭过她发红的眼角,极力在克制。
他一边催促司机,又一边叮嘱刘东,却握着她的手始终不松开,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在解释什么,但他说得太快了,程念忘了。
然后,双手顺着她的额头往下,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头发。那时程念没抬头,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在一寸寸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每一秒都慢得像要凝固。
她那会还沉浸在被欺骗的钝痛里,周围恍惚模糊。
回过神,程念甩了下头,微侧过身想躲开伸来的手,江昭直接拎着她的包肩带夺来跨肩上了。
她的包很小,他背得有些窄巴巴,衣服都勒堆了皱痕,又把袖口往下拉拉。
程念想抢,他几个大步跨远了,她嘴唇翕动,狠劲儿踏了一大步。
虎子几步跟上,也有些喘了。
但一想到蹲了这几天的人就在山头上,恨不得长个翅膀飞上去暴揍一顿。
快到山顶了,程念回头望去,雪原在远方铺开,低低压着。
“休息会吧。”江昭停下来,脚一蹬挡了路。
几秒后又察觉不妙,识趣收回去了。
“江昭哥,你脸上那疤怎么来的?”虎子爱干净,拿坏了的手套垫地上坐着,用力啃了下压缩牛肉,吭哧吭哧咀嚼着,找话题地问。
程念低着的目光跟着过了眼又下去,睫毛颤抖了下。
江昭想了想,答:“被一个富婆缠上了,一气之下我自己划的。”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放在心上的过往小事。
虎子惊了下,开始正视他的身段和长相,心里认可了,能被富婆追也不过分。
“真男人。”于是他竖起大拇指夸赞。
面对诱惑,如粪土。这才是好男儿,这泼天好富贵,别人可都是抢着要的。
程念不信,不屑哼笑一声,暗暗觉得骗子又开始骗了。
“哈哈。”他斜眼看她嘴角下撇,没憋住笑出来。
虎子意识到被骗了,长长切一声,大拇指变成了小拇指,“看来江昭哥也不老实。”
“你总叫我哥哥哥的,我应该比你小。”江昭拿出一瓶水扔程念的方向,戳戳她鼓囊囊的书包,“我虚岁26。”
“好吧,我27。”虎子哈哈笑了,他自己倒是闹乌龙笑话了,喊人家一路哥。
不过江昭看起来是比他成熟,无论是体型样貌还是状态。
像三十小往上。
虎子又问:“为什么你们总说虚岁虚岁的?”
这个问题…江昭忆了下:“郑女士说虚岁,是我和她认识的第一年。”
他拿纸擦嘴,他四年没回家了,郑女士也有近三个月没联系他了,应该还在生他气。
“所以你跟陈离?”虎子趁机追问。
这几天他一直感觉大家气氛怪异,尤其是谈到江昭和程念时多吉就叫骂,虽然昨晚到现在多吉的情绪稳了很多,还是拒绝跟任何人聊这个话题。
程念抢先说:“我跟他不认……”
江昭直截了当:“我是她前男友。”
虎子眼瞳大睁,他一缩,质问:“你不是说你前男友死了吗?”
江昭:“哦?”
他目光笔直地看着程念,等答案。
程念从从容容:“那是另一个。”
虎子啊一声出来:“你不是说你就谈过一个吗?”
“女人的话不要信。”程念呵呵下。
“照片上那个?”江昭别开脸问。
程念毛了,没有征兆就抬腿踹去,江昭脑门像长了眼,反应迅速,身子一侧躲开了。
她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虎子的肩上,他哎呀一声撞树上了。
“神经病!”她低低骂了句。
丘陇对她来说,特殊又敬重,是触这个行业以来第一次直面因公殉职的战友,她很难过,抓不到那人她不罢休。
虎子他们没跟丘陇打过几次交道,但都知道他是最拼命的。
十七岁就追着一个偷猎团伙追了大半个怀省,直到把人给送进去,一战成名。
队里每年医疗报销的费用他也是最多的,年年都会被表彰,不参加任何形式的聚餐。性子是鲜少的怪,跟人很少交流,出任务也是一个人一辆车三把枪。
其他都是团伙作战,就他孤零零追来追去,下手狠,被他带回来的偷猎人,往往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孙重每次都会找理由给他派队友,结果不是气走就是他自己再给调走。
直到孙重收到他亲手写的推荐信,孙重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最后还是暴怒反驳回去:推荐个女的,你脑子坏了。
后来出任务,丘陇也是主动带程念一次,算是圆满完成。
孙重后来问程念他会不会跟人打成默契,程念说他不会,只会使唤她骂她又蠢又笨,因为是她缠着他带她去的。
到山顶是五点四十。
年轻的警员牵着狗在一边,他蹲着,从包里拿出食物喂,有狗粮有碎肉,伙食不错。
另一边,猴六站着,他的左边,那个男人在坐着,他们在等日落。
男人后背削瘦,可程念记得他宽肩厚背,寻了圈才发现他外套脱了。
虎子机警拨开皮套,掏枪捏在手里。
见人来,猴六招呼:“来了啊。”
“什么情况?”
“熟人。”猴六短笑。
程念语气厉色:“那也不耽误你们车上叙旧,押着下山。”
“让他再看最后一次太阳落山。”猴六难得急促,“快了,已经开始黑天了。”
程念不肯,这种人的阴谋诡计谁知道呢?虎子反而转变情绪拉住她,指尖微微用力,她没再说话了。
他们跟猴六共事那么多年,他一直是公私分明的人,能这样,看来跟那人交情不浅。
以前有人跟程念说,这片土地的风是最公正的,因为它吹过每个眠石时都不偏不倚。
同时还能认得脚印,会绕着英雄的望乡碑打着旋。
法归法,情也是情。
程念妥协:“太阳一落就走。”
猴六重重嗯了声,拍了拍她的肩。
虎子跟着猴六,程念和江昭走那边摸了摸警犬,是一条马犬。
“叫什么名字。”程念问。
警员点头:“它叫火箭,是我从小养起来的,三岁了。”
江昭收回手,发现了什么,说:“他的眼睛很漂亮,棕色泛红。”
对方解释:“嗯,它是纯正的老血马犬。”
“听起来蛮厉害的。”江昭说。
程念总觉得她说一句他也跟着说一句,不自在,又挑不出茬来。
“还行吧,狗爸爸是怀省扑咬王。”警员很自豪,稍瞬又黯然了,“狗妈妈生它的时候已经八岁了,高龄繁殖,那年又特别冷,生完这窝没几天就走了。”
程念心下一酸,又蹲下来摸摸它,它的鼻子凉矜矜,很听话昂着头让摸。
过会她看天,已经成了熔金色,霞光也一层层,橘红、酡粉、淡紫。
最后缓缓沉入地平线,余晖也褪去,天色暗了。
下山的路上他们知道了偷猎者的名字,沈家良,五十八岁,是川属那边的。
下山后众人归各自管辖的地方和队伍
沈家良和李坨子被警方押走。
上山的这段时间,李坨子没少挨他们揍,脸上身上血迹明显,但肉眼看不出伤在哪。
到这时候了李坨子还在反抗,警员反手一巴掌落在他嘴巴上呵斥他老实点。
他们出手专业利落又狠厉,用绳索绑死四肢扔笼子里再结结实实绑车顶,就像捆牲畜一样。
猴六神情忧愁,叹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