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一大口烟又吐出。
虎子忍不住问:“你亲戚?”
猴六摇摇头,“不是。”
“那你这么护干什么?”他把他推进驾驶位关上门了,“你开车,来的时候我开的。”
程念问:“多吉呢?”
虎子说:“他开另一辆车先走了,在前面加油站等我们。”
程念拉车门,江昭又给拉回去。
“你们都走了,我?”他指着自己。
程念不解:“你同事呢?”
“我让他们走了。”他笑着挥挥手。
“哦。”程念无语,砰一声关门,“那你走回去吧。”
走了一公里还是折返把他带上了,江昭很得意,嘴一直扬着。
路上,猴六说了关于沈家良的事,他们是老乡。
沈家良原先是干企业的,是他们那个村唯一的自建房企业,一个农机制造厂。
那几年国家也没补贴。他的机子价格虽然低于大多同行,农民还是舍不得买,都被各个地方的经销商低价买走再高价卖给农场了。
那会他人厚道善良,村里没有工作又要养家糊口的人,都可以去他那干活。
猴六家很穷,他妈妈一直卧床,四肢不便行动。父亲做手工赚点钱,家里还有两个妹妹,是沈家良给了父亲工作,有了收入,养起了全家。
猴六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跟着父亲一起进厂工作,他们天天卸货上货,各种五金零件,机械配件,时间长了,父子俩一身肌肉。
父亲学得快,四个月就进车间组装,干活也快,没一个月又升组长了,工资也高了,他们家日子也渐好。
猴六是厂里年纪最小的,沈家良很照顾他。
有两年市里企业常常要开会,沈家良都会带着他蹭吃蹭喝,猴六很孝顺,自己不吃也塞几个带回家给父母。
农机这行一直不景气,他们的机子也落后,渐渐在市场失去了竞争力。
本身就不赚钱,一直稳成本,最后那几年直线下滑。
有人劝他裁人,把那些家里有额外收入的人裁了,他不忍。
政府就让他申贷款,给他产品去做,沈家良感激万分,贷了五十万全投工厂,不出两年就亏了一百多万。
背了一身债才反应过来被套路了。
工资都发不起了,开始拖欠,员工也走了大半,开始追要工资,被起诉。
猴六父亲感恩,提出自降工资跟着干。
最艰难的时候,厂子只剩四个工人,装点配件卖卖。
一天村头的老赵又回来了,说良心发现,不要工资也要跟着沈家良干。
结果还没半个月,老赵犯高血压在办公室走了,猴六记得他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全身僵硬颤抖。
救护车拉走,抢救了一天,最后判定脑死亡,医生建议拔管,猴六看着他的老婆哭着拔了管,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赵的家人说他生前没有高血压,是在工厂高负荷工作造成的,最后判定工伤,基本赔偿三十万起。
沈家良在楼道里崩溃,他捶墙,他跺脚,他狠狠捶自己,捶到窒息。
可一个年轻医生说:“不对啊,他就是常年高血压啊,什么药不吃就算了,身上还一个保险都没有,他家里人也不管吗?太神了这人。”
但凡有点保险,医疗费就能便宜一大半,可他连最基本的农保都没有。
老赵被送到医院,他是第一个给检查的医生,后来医院说他年纪小,资历不足就又给换了。
医生翻看后来的病历:“怎么又成突发性高血压脑出血了?我明明写的是常年高血压啊。”
猴六抓着他问,“医生,您的意思是说他之前就有高血压?”
医生被问一愣,都气笑了,“这种事他家人怎么不可能知道啊,他至少常年二百以上,真是不负责,就这样放任不管,现在人都走了还说什么。”
猴六僵在原地,这样的话一切一切全都说通了。
老赵突然返厂,也不要工资,结果半个月没到就死厂里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赵家把尸体拖到沈家良门口闹。
他们把病历篡改了,又出示各种没有保险的证明,赔偿额达到了六十万。
之前那些被裁掉的村里人跟着一起站队,闹成一团。
沈家良的妻子天天哭着怨他。
“我早就说了,不要帮人不要帮人。他们都是畜生啊!没办厂之前,因为扬扬瘫傻,没少背后议论瞧不起我们……”
扬扬叫沈经扬,他们的儿子,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虽然憨傻,但谁家砌砖盖房翻田种地,他都会去出力。
这事越闹越大,迫于舆论和影响,司法局判沈家良赔偿八十万,外加丧葬费五万,一共八十五万,一周内交清。
猴六父亲把家里大部分钱都拿给沈家良了,东凑西凑,把厂子卖了,配件最低价卖,被各种压价,折了大半。
沈家良两个月才把这钱凑上。
等猴六再次见到沈家良是在一年后。
在一个工厂,他干着掰开河蚌往里种珍珠的工作,手法娴熟迅速,一分钟三个。
人瘦了一大半,像骷髅。
猴六那会正叛逆期不学好,抽烟打架,在那一片年轻伙子里有点名气,不要命,敢真刀地干,都怕这小犊子。
两条手臂上都是刀疤。
沈家良就劝他,“你爹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别死外头了。”
他的话,猴六多少还是听的。
“小小年纪的就走歪路,真犯事了,就没回头路了。”
“知道了沈叔。”
“真知道了?”他踹他腚,“再让我看见你在街上鬼混,我就把你拽你爹面前让你跪着。”
猴六有些愧疚,“沈叔……去年我家没能帮上你。”
沈家良一愣,揉他脑袋,“谁说没帮上,一分钱就是天大的情。”
沈家良的老婆在县城造纸厂上班,工资不高,只能养活自己,但对家里来说也是减个开销。
再次见到沈家良是同年冬天,猴六不鬼混了,已经开摩托载人去县城赚钱了。
中午沈家良来桥头找他,让带他去县城看他老婆。
一路上他脸色阴着,话也没说多少,猴六也听到了风言风语,说他老婆外头有人了。
那天晚上这事就被掀了,是事实。
他老婆指着他骂,“好好的家,都是你蠢,才成今天这样,要不是因为你,扬扬能成这样吗?我能成这样吗?我所有亲戚的钱都给你填窟了,我爸妈的棺材本钱……”
她哭她叫,哭诉自己的委屈。
沈家良情绪稳定,说:“行,离婚,我现在分不到你钱,身上就四百,扬扬就算归你,每个月我也给寄钱。”
他把四百块都给她了。
猴六张张嘴想说公道话,沈家良摇摇头示意他算了。
晚上回到家,猴六父亲熬了大锅菜。
沈家良说不怪别人,要怪就怪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也不是做人的料,儿子傻了,厂子没了,人情也没了,连家都散了。
第二年开春,老赵的爹妈又来闹,说沈家良当时没能及时把老赵送到医院才导致抢救无效,有证人作证。
证人是厂子的老员工老邵,为人一直本本分分,发现老赵脑出血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又索要赔偿二十万。
猴六去县里问才知道之前的那些钱都被赵家小儿子在外胡吃海喝瞎投资玩没了,现在要结婚了,拿不出钱来了,就又想这事了。
接下来一年就一直打官司进司法局,来来回回。
赵家人天天堵门口闹,进屋里砸,沈家良为了儿子安全就送县里的特殊学校了。
结果赵家人又去学校闹,拉横幅,围着他儿子转,说他爹是杀人犯。
没多久就悲剧了,赵家三口一夜被杀,沈家良跑了。
沈家良的母亲也哭瞎了眼。
猴六彻底不混街了,本本分分找地方打工,父亲也重病,一年至少七个月不能干活,最后通过人介绍,他有了雇佣兵这条路子。
走前,在车站遇到了沈家良的儿子,他已经从特殊学院毕业了,他妈妈带着他跟那个男人准备离开。
他还记得猴六,看见他还招手打招呼,被他妈妈拧着耳朵骂着上车了。
今天他们到山顶,沈家良还在竭力反击,就算活不了,也要带走一个的心理。
可发现来抓他的人是猴六,他唇哆嗦着,板机扣不动了。
他举高双手投降了。
年轻警员一开始要扣押带走,不准久留,猴六说明了情况,他也妥协了。
沈家良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长这么高大了?”
他都得抬头看他了。
猴六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有震惊有疑惑,可更多的是什么心情他也理不清。
沈家良眼眶泛红,声音有些抖,只说:“有烟吗?”
他接过烟点了,满足吸了口。
他说走前能遇见猴六,一个当年真正理解过他的人,是上天对他最好的恩赐。
也是因果轮回。
这些年,他没有这样看过日出日落,没有这样平静地生活过,哪怕是一会儿,因为日出又落,他又躲了一天,又要开始恐惧第二天了。
认出猴六那刻,他莫名心安,也诚心认罪,他用力抿唇,眼底涌上来的湿意往下滴。
他这辈子,什么事也没做成。
可猴六觉得,他是他的恩人,也是老师,只是这些话他没说出来。
认罪两个字音落时,他肩膀又往下垮了垮,猴六知道,他卸下了千斤的担子和所有压在身上的罪恶。
不是他的和是他的。
上车前,沈家良说:“日子终于捱到头了。”
李坨子也低着头,像是终于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