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是凌晨一点,雨停后就是雪,回来的路上还没有上霜结冰,开得不算慢。
孙重给他们安排了各方面算不错的落脚处。是一个小镇,叫兴旺镇,名字是十年前一个从内地来的书记改的。
这几年确实旺了许多,招商了一些门面生意,商业街也初步形成还算有模有样,这里的位置居中,四通八达。
再往西开三小时就是襄塔,东南五小时就是桐城。
一路上程念饿得不行,肉干也吃腻了,再吃下去嘴里的泡都磨出火了。
她喜欢吃汤汤水水的食物,之前条件苛刻,她就野菜煮汤喝,味道还很喜欢。
猴六跟着多吉找了位置停车,车前面一栋平房就是他们的宿舍。孙重说有四间房,够住了,让他们好好跨个年,说现在年轻人就好这个。
多吉下车,敲敲他们的车窗,说:“我先上去看看了。”
说完,他走到程念这边来,程念降下窗,多吉问,“这几天要是没事,去襄塔吧,我想去看看阿远叔。”
程念不能确定,具体得等天亮了问孙重,可多吉很想去,她还是回应了个嗯。
多吉转身走,突然又回来,指着一个方向,重重地说:“别带他!”
旁边的江昭干眨下眼,是他被指了。
过会江昭推开车门,呼呼冷风扑进来,雪和沙碴子打在脸上,他呸呸了几下。
“风太大了,都先把衣服穿上。”他关门又坐回来提醒。
程念裹好衣服,戴上帽子手套和围巾。江昭回头看,发现她动作很快,除了一双眼睛,其余已经裹得严实,眼睛溜圆黢黑,像鼠兔。
他唇角弯了下,抬手摸了摸她圆滚滚的脑袋。
她衣服的帽子很紧,后脑勺的形状勒出来了,圆圆的,好摸。
江昭一下一下从前往后顺着摸,像在摸动物。
程念反应过来打开他的手,目光幽怨。
像是在说要剁他的手
他收回手,故作唉声叹气,有些委屈。
小镇不算大,挨家挨户紧凑着。
这个时间了,路上还有不断的游客,只是没了吆喝声,一小部分门店还亮着。
说晚上很多人去前面的空旷处蹲极光了。
虎子背着大包小包下车,哈哈笑:“不错啊这地儿,头次来呢。”
墙是土黄色的夯土,保留了当地房屋建筑的特色,屋顶都被雪盖着,风一刮,雪沫子乱飞,打着旋儿,飞进眼里,猫一激灵。
“我去看看有没有便利店还开着的,你们有什么要带的吗?”程念把自己的东西扔在虎子的肩上,把围巾往上拉一拉,微微遮掩住口鼻。
好冷的。
虎子肩一沉,又撑起,“带点酒。”
刚想喊猴六,才瞧见人已经溜一下进去打电话了。
猴六嘻嘻,声音渐远,“叮叮啊……”
果然哄女朋友去了,虎子摇摇头,指着他哈哈笑,可笑容难看,“就他妈这点出息。”
程念摸摸兜,问:“虎子,有现金吗?”
这边手机支付不是很普遍,去年她去了趟北江,发现那边的人现金都不怎么带了。
虎子也摸兜,有些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钱,“只有十块的了,剩下在猴六那,我让他给你拿。”
江昭拍拍她,说:“我有,我也想买点东西,一起去吧。”
程念盯着他,正言厉色:“你不能住这儿,这是我们住的,你那边肯定会给你安排住处,你联系一下吧。”
江昭微愣,“好说,我交房租。”
程念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解释,“这不是房……”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天一百。”
虎子立即拍手,“好啊好啊,我们的经费正好也快没了。”
“二百。”程念涨价,反正他有钱,也知道甩不掉了。
“可以是可以。”他暗暗狡黠一笑,指指自己的手机,“加个微信,我转你,到时候你再去银行换出来。”
“既然我能换,那你也能换。”她看穿了他的诡计,不加。
虎子举手,激动,道:“我加我加,你转我,我带了银行卡,我取出来也是一样的。”
江昭喊了他一声:“不,你没带!”
“……对,我没带,没带,还真没带。”虎子一缩,箭步冲进去不插嘴了。
毕竟这钱肯定是稳赚了。
“这次买东西的钱,会还你。”程念有些别扭说。
“行。”他也没客气,“以后微信聊十句减十块,聊一百句减一百块。”
“哈?”程念昂头,大大疑惑。
“同理,聊十句给十块,聊一百句给一百块,敷衍,表情包除外。”
程念:“……”
便利店就在前面三十米,不大,一小间,两个小架子。里门上,窗上,墙上挤得挂满了牙刷毛巾手套等日用品,还有书,东西不算少。
程念拉门进来,见没人,喊了声,又敲了敲桌子。
桌子底下传来声音,她吓一跳。
“来了。”
老板从下面钻出来,睡眼惺忪,擤擤鼻子,军色大袄厚厚裹着,窄巴大点的地方,帽子压住了眉,四十出头,站起来五大三粗。
“买啥。”
程念:“牛奶。”
他朝他们身后抬了抬下巴,“哪儿,要几瓶自己拿,喝完第二天把瓶儿送来。”
牛奶在箱子里,杂七杂八堆着,是玻璃瓶样式的,还五颜六色的,黄的粉的深棕的……
程念摘手套准备翻,被江昭按住手推回去。
“冷,我来翻,你要哪种?”江昭把箱子搬下来,蹲下身开始翻。
这个视角,她能看得很清楚。
“纯牛奶就行。”
程念望着箱子里的瓶瓶罐罐,视线一晃就落在他脸上的疤上。
是很长的一道疤,有她食指的指尖到虎口处这么长,应该久了,边缘和周围的皮肤融合,看上去薄薄一层,还略带粗糙的凸起。
这是这几天她第一次这样看他。
见她不吱声,江昭回过头,目光对上,他下意识避开,说:“那我随便拿了。”
他莫名恐慌。
他指尖蜷紧,冰冷触感让他心定了定。
“八瓶。”程念收回目光,往旁边站,“剩下的给他们早上喝。”
“来旅游的?”老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