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地处西北的凉州城已被层叠的金色晕染。
凉州城的北方十里处,是河西大营,正值傍晚,军营里已是袅袅炊烟。
河西大营的正中间,杨云卿从马厩里牵出踏雪,身姿利落地跃上马背,往军营大门的方向奔去。
路上突然拐出来两个人。
杨云卿一勒马缰,娴熟地控制着坐骑停下来。
她看着这两个神色可疑的兵,两人怀里,还紧紧抱着包裹。
此时是多事之秋,北边的突厥人刚骚扰过凉州城附近,城中和军中若出现奸细,与那突厥人里应外合……
杨云卿例行查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其中一人,名唤王山的兵笑道:“回少将军的话,我们,我们是想趁着换值的空去城里一趟,办点事儿。”
一旁的刘大壮跟着点头,“对。”
杨云卿蹙眉,身后的侍卫知意从坐骑枣红马上跳下来,冲着那两人一伸手,“把包裹拿来。”
王山抱着包裹不松手。
刘大壮搔搔脑袋,傻笑着把手里的包裹递给知意。
知意接过来,发现里面是一件军中新发的夹袄。她用手细细地捏着里面,检查是否有夹带情报。
云卿端正坐在马背上,这二人眼神飘忽,有事隐瞒。
知意检查完了两人的包裹,禀报道:“将军,没有发现夹带。”
知意又转头对着那二人道:“莫非,你们是想把军中物资偷拿出去卖掉?”
往日里,军中一些人在外面吃酒赌博,欠下不少银钱后,便会偷拿军中的物资出去抵债。
此刻,知意俨然觉得王山与刘大壮也是那些“不法分子”。
杨云卿手中拿着知意递来的夹袄,突然发觉,这重量比往年轻了些。
她蹙起眉头,军中夹袄都是有标准重量的,若达不到,便是有人偷工减料。
王山看着少将军,心中极是忐忑不安,他偷运物资是事实,将军若是把他与大壮拉到行刑台鞭笞……
王山作了一揖,决定如实相告,“少将军,小人家中姊妹兄弟众多,家中却只有一件冬衣……”
王山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刘大壮眨了眨眼,挠挠头,他不知道怎么说。
杨云卿从军饷贪墨一事上回过神,当下的御寒衣物很是稀罕,军中每年秋季只发一件夹袄,穿到第二年春天。
她看着眼圈发红的王山,心中动容,“你把夹袄寄回家中,那你穿什么?”
王山听到少将军的话里全无责怪之意,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我穿去年的夹袄就行。”
王山瞅了眼大壮,接着道:“小人这个弟兄家里,更为艰难。”
杨云卿坐在马上,陷入沉思,军中规矩森严,不许任何物品随意流出。
若此事她不做处罚,便会败坏军中风气,可若是处罚……
她道:“知意,钱袋。”
知意从腰上拽下来一个旧袋子,掂了掂里面不多的银两。
云卿开口问道:“如今的市价,一件夹袄需多少文钱?”
知意回道:“少将军,普通的夹袄,大概四、五百文。”
她想了想,又示意娘子附耳过来。
云卿把身子侧弯着,知意趴在她耳朵边小声道:“娘子,这个钱袋里只剩下一两银钱了……”
当下的银钱,一两便是一千文。
知意想,娘子若是说给他们一人三两银钱,她实在凑不出来。
杨云卿想了想,“那便给他们每人五百文,去城中另买一件夹袄寄回家。”
王山紧张得擦额上汗珠的手顿住了,他听懂了,少将军这样做,是在替他周全。
他的双眼有些湿润,抬手作揖道:“小人谢少将军。”
刘大壮有些茫茫然,少将军只是说给他们一人五百文,王山怎知他俩不用挨罚了?
大壮傻傻地给少将军作了个揖,等抬起头,少将军连人带马已不见了身影,那个好看又凶巴巴的小娘子也随之不见了。
王山拍了刘大壮一巴掌,叹道:“还看?少将军已经走了。”
他说着大壮,眼睛却也望向少将军离去的方向。
此时是深秋,他却觉得握着银钱的手心微微发热。
若不是家中实在贫寒,他也不想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谁不想堂堂正正做人?
河西大营到凉州城的官道上,杨云卿身骑黑马,身姿挺拔,她衣袍猎猎,墨发也随着她的起伏飞扬起来。
知意看着,心里忍不住夸赞,她家娘子就是这西北大漠上开得最耀眼的霸王花。
只是须臾,她便又叹气起来。
另一旁,骑在马上的剑心见状,笑着问知意:“怎么又叹气?”
知意瞄了他一眼,继续道:“娘子这个月的月俸又没了。”
娘子的月俸还要养活捡来的娘子军,算下来,银钱一分都不剩。
剑心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别愁了,娘子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杨云卿隐约听到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侍卫在说话,她笑道:“你们两个在议论什么?”
知意大声回道:“娘子,我们这个月没银钱了!”
迎面而来的呼啸风声把声音冲淡,杨云卿侧耳道:“什么?又花光了!?”
她有些发愁地想,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她轻夹身下的踏雪,向着凉州城内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离北城门只剩五里地的时候,杨云卿突然勒住了马,踏雪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云卿看着道路右前方的草丛。
有一处草尖摇摆的方向和别处不同。
此时刮的是西南风,正常的草茎都向东北方向略弯,只有那一处,草茎向着西边。
剑心目光随着少将军望去,低声道:“少将军,草丛里大约埋伏着一两个人。”
这条官道上每隔不远就有岗哨,会定时分批巡逻,若真有人为了刺杀她埋伏于此,也算是别出心裁。
剑心手握剑柄,眼神一错不错地望着右前方,问道:“少将军……”
是否要撤退?
杨云卿凝着那处草丛,从踏雪身侧拿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弓,又抽出一支箭羽,上弦,拉满。
那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声音,“救命……”
云卿挑了挑眉,手中的箭却并未放下,万一是敌人伪装的呢?
只见草丛里缓缓坐起一个面色苍白的郎君,他额角有一处伤,胸前和胳膊处还有两处伤口,正往外渗血。
云卿端坐马上,如此美貌的郎君,甚是罕见。
剑眉入鬓,眸若寒星……他肤色白皙,西北地区的郎君和娘子们,和她一样,皮肤晒成了小麦色,都没有这样玉白的肤色。
杨云卿打量了他片刻,开始问话:“你是何人?为何来此处?”
李承宁捂着自己的胸口,一个月前,他接了圣上的密令,来河西调查节度使贺延廷贪墨一案。
半刻前,他在官道附近的一条小路上,遭遇了敌袭。
路上,他带着第一批亲卫先行,谨慎起见,一行人只着便衣,可没想到,竟会在河西大营旁遇袭。
他想,此事若非贺延廷所为,他只需向官道两旁的岗哨表明身份,便能顺利入驻凉州城。
若是,他的处境便极危险了。
他正伏在草丛里思索对策,不想,官道上竟出现了三个人,只是须臾间,这为首的小娘子竟已拉弓搭箭,对准了他藏身的方向。
他心中极是诧异,这西北的娘子,作风实在彪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