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便觉得,她的出现,也许正好助他破了这不上不下的僵局。
他好整以暇坐在草丛里,缓缓道:“某崔玉,洛阳籍,家中行商,家主派我前来西北地区经营生意。
可谁知,在附近被一伙贼人抢劫了所有财物,还负了伤。”
杨云卿心中思索着,按律法,商户子不能入仕,崔氏乃世家大族,如何会允许家中子弟经商?
她稳稳握着手中弓箭,继续盘问:“可有能证明身份的腰牌与文牒?”
李承宁安静坐着,过度失血让他有些眩晕,“腰牌与文牒,都被贼人抢了去。”
杨云卿凝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问道:“与你同行的人何在?”
李承宁轻咳一声,缓了口气,道:“大多被那伙贼人杀害了,剩下的几人也不知逃向何处。”
他想,这位娘子委实聪慧多疑,还是要尽快取得她的信任,带他回城医治才是上策。
他思索了一瞬后,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随身携带的信物,不知是否能让娘子相信,我并非恶人。”
杨云卿看着他,他明明身旁是杂草,身上也沾满了泥土,她却觉得,他身上却有一种自矜而从容的气度。
剑心上前接了那枚信物,递给了云卿。
杨云卿收回箭,仔细看着这玉佩,一面用行书刻了个“崔”字,另一面则是世家大族的标识。
她抬头,去看那郎君,只见他已经晕倒在杂草丛中了。
知意与剑心都看着她,等着她下令,是救人?还是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杨云卿看着草丛里的郎君,若是不管他,兴许,他一会儿便会成了野兽的盘中餐。
她思索一瞬后,“把他带回去。”
知意好奇地道:“娘子,这郎君生得如此俊俏,比以往在京城见过的郎君,还要好看。”
剑心觑了知意一眼,把崔郎君放在自己马背上,他脚尖轻点,便也上了马。
杨云卿手握缰绳调正踏雪的头,笑道:“把这人带回去后,一定要紧密观察。他若是无辜之人自然好,若是引狼入室,就糟了。”
她摸了摸踏雪的脖颈,双腿一夹马腹,“回城。”
知意看着这两人,叹道:“哎!等等我!”
知意纵马跟上云卿,笑道:“娘子,等我们到了京城,肯定有许多好郎君与娘子相看……”
一行人进了北城门,云卿便放缓了速度,城内人口密集,纵马恐撞伤百姓。
她看了眼剑心马背上的崔郎君,问道:“他死了吗?”
剑心把手放到崔郎君鼻子处,一板一眼道:“还活着。”
半刻钟后,杨云卿停了下来。
管家杨伯从前院迎过来,见了云卿,便道:“娘子,您可回来了,三郎已经问了好几遍。”
杨云卿嘱咐道:“杨伯,安排两个人把这位崔郎君抬到前院客房,请大夫好好医治。”
她想了想,又道:“命人严加看管。”
杨伯看向马背上晕迷的人,被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娘子的吩咐,老奴一定做到。”
杨云卿又道:“今日可有京城的来信?”
杨伯摇摇头,答道:“暂时没有。”
杨云卿想,母亲大约是忙着处理其他事务,所以没有寄信来凉州。
母亲与二妹、四弟留在京城为质,凉州城里,只有她与三弟云舒陪着父亲,姐弟两人感情很好。
她进了垂花门,就看到三郎在正院中间的空地练剑。
杨云舒收了剑飞扑过来,“阿姊!你可回来了,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迟?”
杨云卿拍拍阿弟的手,笑道:“遇到了一些事,所以回来迟了。”
顿了顿,她又道:“杨伯说你在家十分勤勉,看来此话不假。”
杨云舒闻言,放开了阿姊的衣袖,“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自然要刻苦锻炼,才能早日像阿姊一样,替父亲分担。”
杨云卿摸摸他的头,他还只到她的鼻梁处,身子骨还未长开,就已经想着要替父亲分忧了,她一边和阿弟往正房走,一边道:“好。”
姐弟俩净了手,在正房中间的餐桌旁坐下。
桌子上已经摆了几道菜,一盆西北地区的特色水煮羊肉,一道炙口蘑,一盘时蔬,主食则是一小筐胡饼,几碗汤饼。
杨云卿发愁道:“我这月的银钱又没了……日后还是吃汤饼吧。”
云舒道:“阿姊,家中还有父亲的月俸支应着,你暂且放心。”
杨云卿叹了口气。
云舒拉拉她的胳膊,“别愁了,阿姊。”
杨云卿想了想,又道:“云舒,父亲今日留宿军营,不必给他留饭了。”
杨云舒闻言,蔫蔫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父亲又不回来。”
杨云卿摸摸他的头,道:“这段时日战事紧张,等来年开春,草原上长出嫩草,突厥人就不会总来骚扰我们了。”
杨云舒把筷子放到碗上,郑重道:“阿姊,我也想去军营。”
杨云卿笑起来,“阿弟终于开窍了?往日里,你说你不想当将军,可把父亲一顿气。”
杨云舒脸色发红,他小声道,“我是喜欢看书胜过习武,可我也想陪着阿爹,还有阿姊。”
杨云卿心中发酸,她伸手,把阿弟下巴上的金黄色胡饼渣去掉,“明日,阿姊便带你去河西大营。”
杨云舒咬着胡饼,眼神亮晶晶的,“好!”
云卿吃过晚饭,正在用茶,就看到杨伯过来了。
杨伯行了个半礼,说道:“娘子,前院那位崔郎君已经醒了,他说,想要见娘子。”
杨云卿挑挑眉,见她?
“你告诉他,我事务繁多,暂时不得空。”
杨伯袖着手,“是。”
云卿想了想,又道:“且等一等。”
云卿捏着茶盏,沉吟道:“我还是去一趟。”在城外时,他晕得太快了,她都没来得及查问清楚他的底细。
云舒好奇问道:“崔郎君?是阿姊今日带回来的客人吗?”
云卿对着阿弟道:“不是客人,他身份不明,也许是细作。”
云舒乖乖点头,“我晓得了。”
杨云卿已经大步往前院的方向去了。
前院,东厢房,李承宁正半坐在床上喝苦兮兮的药。
他的伤口都已被大夫包扎好了,没有再往外渗血。
他想,那位看似凶神恶煞的娘子竟然是位好心人。
虽然,她一开始时还拿箭指着他。
一个小丫鬟把吃食放下,他冲着她礼貌地道谢,正准备打听几句,没想到,小丫鬟一溜烟退出了房间。
李承宁浅浅尝了口汤饼,是用羊汤做的,他蹙了蹙眉,没有再吃下去。
门外又传来一阵声响,他低头看了眼有些敞开的衣襟,把它拉好,等着对方敲门。
门却自己开了。
李承宁看着直接推门而入的云卿,有些吃惊。
旋即,他便冲她一笑,十分感激道:“多谢这位娘子救我。”
杨云卿却是故意没有敲门的,想作势吓一下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淡定。
云卿在离他床榻三步之远时止住了步。
知意从外间搬来一张高椅,高声道:“少将军,您请坐。”
李承宁看着眼前的娘子,在河西,能有权利封一位娘子为将军,想来只有那位河西节度使。
他的眸子眯起来,她大约是节度使贺延廷的亲信,又或是想要拉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