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卿抿着唇,如果如父亲所说,那贺昭和淮阳……他们也知道此事吗?
贺昭若知道他的父亲如此盘剥百姓,他会怎么想?
淮阳会和她站在一边吗?
她脑中诸多念头,一时难以解开,她用马鞭轻抽了下踏雪,往城中奔去。
凉州城内,军器库大门口,刚在家里午睡起来,赶来军器库上值的李执事,远远就看见一匹黑马驮着个身着暗金盔甲、红袍在风中飞舞的人,朝他的方向奔了过来。
他定睛一看,觉得那身形有些熟悉,等那匹马离得近了,他方才看清,马上的人是杨将军。
他也不着急进去了,袖着手在门口等着上官过来。
杨云卿行到了军器库大门口,才勒停了踏雪。
她翻身下马,看着一副刚睡醒模样还带着眼眵的李执事,这会儿已经过了上值的时辰了。
她冲着他微一点头,“李执事。”
李执事略躬身作揖,“杨将军,不知将军来此处,有何贵干?”
杨云卿把踏雪身上的缰绳系在门侧的拴马石上,说道:“奉杨行军之命,来此处查验兵器。”
李执事殷勤道:“杨将军,下官带您进去。”
杨云卿看着他面上谄媚的笑,略一点头,大踏步进了院子,这军器库她来过多次,对里面的路很熟悉。
李执事小跑跟在后面,他平时吃得肥胖,又常年不活动,实在是有些跟不上杨将军的步子。
知意与剑心两人跟在李执事后面。
一行人行至中堂,李执事抹着头上的虚汗,看向堂里打瞌睡的几个人,唤道:“小夏,你出来。”
名唤“小夏”的郎君手上拿着一卷册子,正在提笔勾画着什么,闻言把册子放在桌案上,便走了出来。
李执事对着杨云卿笑道:“这是平日里负责检查、盘点仓库物资的夏属官,这仓库里的事儿,他都清楚。”
李执事转头对着小夏道:“今日下午,你便跟着杨将军查验兵器。”
杨云卿看了眼这位年轻的夏属官,他十分清瘦,气质却稳重,身上透着一股书卷气,她看向他,“那就有劳这位夏属官了。”
夏禾原本半垂着头,此刻抬头看了眼她,平静道:“这是下官份内之事。”
杨云卿点点头,“夏属官,走吧。”说完,径直往朝着存放军械的库房走去。
夏禾见她不用他带路,便落后她半步,问道:“将军,我们先从哪间库房开始?”
这里有数间库房,有用来防护的铠甲、盾牌,也有远攻用的弓、弩、箭,还有近身作战的枪、剑、刀、戟,以及火油等物资。
杨云卿看了眼离得最近的库房,“就从放长枪的这间开始。”
夏禾有些惊讶,他是每日与这些兵器打交道,所以才知道它们各自的存放处,没想到杨将军竟也记得。
他从衣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存放长枪的库门。
杨云卿站在库房门口,扫视了一眼,问道:“这里一共有多少把长枪?”
夏禾闻言作了一揖,“回将军,两万四千五十一把。”
杨云卿挑眉,这位夏属官,记忆力倒是挺好,她又道:“轻微受损不影响使用的有多少?”
夏禾抬头,直视着杨云卿的目光,“还望将军勿怪,卑职只是一个文吏,想请将军告知,不影响使用的标准是什么?”
杨云卿笑了,这人不仅记忆力好,脾气看起来也很耿直,不似那阿谀之人。
她走到一把枪面前,把它提起来,道:“像这种,枪头两侧有轻微的豁口,但是枪尖并没有折断的,便是还能用的。”
夏禾上前,细细端详着那把枪,末了点头,“卑职记下了,一会儿便请李执事派仓吏清点,明日中午前上报将军。”
杨云卿点点头,“还有一事,清点完后,把它们从仓库挪出来,装车运往军营。”
夏禾皱了皱眉,不经过修补,直接发给士兵用,“杨将军,这……”
杨云卿看了夏属官一眼,平心静气地解释道:“是给今年新征召来的兵练手用。”
夏禾未说完的话便卡在喉咙里,他顿了顿,道:“将军此种做法,算得上两全其美。”
杨云卿笑了,这夏禾,也不似她先前以为的那般耿介,处事还算得上圆融,她又道:“那些枪头折断的,便直接送回军器监回炉重造。”
夏禾开口道:“先前杨行军已经吩咐过,只是折断的枪数量太多,到如今都没有重造完。”
杨云卿点点头,叹道:“断枪的数量这样多,的确辛苦了那些锻造的匠人们。”
夏禾的目光放到她脸上。
他垂下眼睫,擅长做表面功夫的官员也不是没有,且听听就算了。
入秋后,白日愈来愈短,杨云卿从最后一个库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此时还没有到下值的时辰,杨云卿与夏禾到前院时,李执事还在正堂。
李执事翘着腿,靠在躺椅上喝茶,见杨将军出来了,他忙从躺椅上起来,迎了上去,“杨将军。”
杨云卿看了眼李执事,还有他衣裳上未来得及拍掉的点心碎屑,点了点头,“嗯。”
李执事看着她,谄笑道:“杨将军,都查清了吗?”
杨云卿道:“夏属官十分尽职尽责,没有一处不清楚的。”
李执事松口气,没有错漏,“那就好,那就好。”
杨云卿想了想,又道:“剩下的事,我都交代给夏属官了,他做事精细,是个可塑之才。”
李执事顿了一顿,才谄笑道:“下官晓得,下官一定好好待他。那下官便恭送杨将军了。”
杨云卿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她又看了眼夏禾,冲着他点点头,便离开了。
夏禾立在原地,他来了这军器库快一年,从清点库存的小吏做起。
最近才凭着记忆力好且心思缜密,勉强获得李执事看重,升为文吏。
而她只与他共事一次,便发现了他的长处……
他有些讽刺地想,李执事的所谓看重,也只不过是让他比旁人多做些事,平日里有人来查验,李执事便推他出去应付。
应付的好,便是李执事的功劳,应付的不好,便是他的错处。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刚才说的,是场面话吗?
杨云卿已带着知意与剑心在回杨宅的路上。
杨宅离军器库不远,只隔了几条街,骑马半刻钟就到了。
杨云卿行到杨宅门口时,杨伯竟然在大门口处候着。
她一时惊讶,“杨伯,您怎么在此处?”她没有派人告知她今日回来。
杨伯看她回来,往她身后望了望,说道:“我担心三郎初去军营不适应,就想着在这儿等着。”
杨云卿笑了,“杨伯放心,阿弟在军营和大家相处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