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放了心,他接过云卿手中的马缰绳,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娘子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杨云卿想起下午时和父亲争吵的事,略过没提,只说道:“今日去了城中的军器库,便想着回来住。”
杨伯点头道:“回来住好,家里总归比军营里住着舒坦。”
杨云卿侧头去看杨伯,“我跟阿弟以后在军营里住,宅子里没有什么事,杨伯若是想家,就回京都一趟。”
杨伯把长子带来了凉州,妻女和幼子在京城杨宅。
杨伯步子略微一顿,“娘子莫要说笑,老奴若是走了,谁来照顾您和家主?还有三郎?”
李承宁此时正站在窗边。
他原本在观察杨宅守卫巡逻的时间线,没想到却看到杨娘子回来。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听了几句她与杨管家的谈话,他想,这杨管家倒是个忠仆。
只不过,贪财之人的忠仆,想来也是贪财的。
他正思量着后续计划,突然看到那杨娘子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杨云卿目光敏锐地定在前院东厢房。
她继续和杨伯说话,“您好好考虑,若是什么时候想回去探亲,就和我说。”
杨伯见此,也不再反驳此事,他是有些想回京城看看老母亲与妻儿,只是他仍放心不下凉州这边。
他说道:“娘子,老奴先退下了。我跟秦娘说一声,让她一会儿还把饭菜放在后院正房。”
杨云卿轻轻点头,杨伯便转身,往后院的厨房方向去了。
杨云卿拿起刷子,站在马厩旁,开始给踏雪刷毛。
她思索着,那位崔郎君,刚刚像是在探查杨宅里的动静。
知意顺着娘子目光望过去,她悄声道:“娘子,那个崔郎君,真的有可能是细作吗?他看起来不像。”
杨云卿笑起来,“一个人的长相,和细作有什么关系吗?”
知意点点头,“当然有,若是一个人眼神清正,便不可能是坏人。我看那崔郎君,浑身气度温润端方,如此清雅的人,不太可能是细作。”
杨云卿把一团毛从刷子上拿下来,“傻丫头,这世上的人,哪怕他是一个端方君子,这辈子大约也会做几件违心的事。就像阿爹……”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知意看着娘子的面色,小声道:“我好像也骗过人……”
云卿给踏雪刷好了毛,往后院走,剑心对着知意道:“其实,骗人这种事,也分好意还是恶意。”
他在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踌躇了片刻,飞快地塞到了知意手里,“送给你,抹手用的。”
知意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香味?”
难不成,他还天天监查她?
剑心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一声,“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是个人都能知道。”
知意从瓶子里挑了一小块香膏,西北的气候太干燥,她把整只手都抹均匀,感觉手上的皮肤没有那么干痛了。
她想了想,又用指尖轻轻挑起一坨,拉起身旁剑心的手,抹了上去。
剑心正看着前方走路,冷不防被她拉住了手,他脸有些发红,却没有挣脱。
她的手软软的,因为刚抹了油脂的缘故,有些滑腻,他的心莫名漏跳了半拍。
他正沉浸在这莫名意动的氛围里,她却突然放开了他的手。
知意跑到娘子身旁,正笑着说这是他送她的手脂,他面上发烫,险些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好娘子并未打趣他。
杨云卿看着那白瓷小罐上雕刻的花纹,这样精致的做工,要花不少银钱吧?
看来剑心对知意这傻丫头,的确是用了心思的。
晚饭后,杨云卿去了院中散步。
过了半刻,她驻足,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开始发呆。
知意走上前去,小心问道:“娘子,你还在为下午的事生气啊?”
杨云卿缓缓道:“从小,父亲就教导我,做人要明辨是非,要有勇气面对。
可是父亲今日说的那些话……他说是非对错不重要,他还说,让我当做看不见……我很生气。”
知意想了想,劝慰道:“也许,家主有自己的苦衷。贺节度使的势力这样大,娘子你若是和节度使对着干,那他碾死咱们,就跟碾死几只蚂蚁一样。”
杨云卿沉默了,以往,她觉得权力与身份不重要,可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权力,很重要。
知意拉起发呆的娘子的手,细细地给这双手涂上手脂,她叹口气,娘子的手,比她的还粗糙。
满是细小的裂口,还有厚实的茧子,那是常年手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前院,李承宁靠着窗棂,数着杨宅护卫们巡逻的时辰,此时是酉时末刻,侍卫们开始又一轮换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