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宁与知意对着贺昭行了个礼，转身去追云卿。

贺昭从座位上站起身，“云卿！”

他看着她走出帐篷的背影，喃喃道：“她这次是真的生我气了。”

一旁的柏杨道：“郎君，杨将军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梧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其实他觉得，这次是郎君做错了。

他自小在贫民之家长大，自是知道，饿肚子的日子，有多难熬，可郎君不知道，郎君没有见过这种日子。

贺昭一叹，慢慢跪坐了下来。

河西大营的道路上，李承宁跟在云卿后面，她神色委实不好，“云卿……”

云卿心中尤在生气，一言不发。

李承宁叹道：“你方才，那般质问贺将军，好在，他并未与你置气。”

杨云卿看着他，“该我生气才对，贺昭有何立场生气？”

李承宁道：“你与贺昭从小一起习武，自是知道他的脾性，我便不再劝你。只是，云卿，你到底是气他德不配位，还是气他没有听你的意见？”

杨云卿驻足，看向他，“这重要吗？”

李承宁道：“重要，如果是前者，你便不会对他心软，如果是后者，在你心里，他依然是你的朋友。”

杨云卿想了想，诚实道：“两者都有。”

李承宁点头，笑道：“所以，将军心里，实则还对他抱有期望，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会发自内心地同情别人的性命，而不是因为迁就你。”

杨云卿点头，她看向他，“崔玉，你会读心术不成？”

李承宁笑道：“自然不会。”

杨云卿歪头看他道：“那你这般分析得头头是道，正中我心。”

李承宁笑起来，自谦道：“恰好说中了而已。”

杨云卿看着他的神情，“我才不信。”

两个人相携往营帐处走。

杨云卿道：“崔玉，其实我心里有一个想法。”

李承宁侧头看她，“什么？”

杨云卿道：“若今时今日，掌权的是我，我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只能靠扭转别人的心意去做事。”

李承宁看着她的神色，心中微动，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回了帐篷，没有了外人，李承宁才站定，对着她的眸子，认真道：“云卿，你若想要争权，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杨云卿惊讶看着他，随即笑道：“你要怎么助？搜集贺家的罪证，再夺节度使之位？”

李承宁点头。

杨云卿笑道：“那我们可要好好计划一番了。”

李承宁看着她，“云卿，我不是在与你玩笑。”

杨云卿收敛了笑，正色道：“崔玉，你不怕死吗？”

李承宁道：“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自从他奉圣命，来到河西，就已经深陷泥淖之中了。

杨云卿围着他转了几圈，末了，她以手支着下巴道：“崔兄竟要追随我做这样的大事，不顾生死。那事成之后，崔兄想要什么？”

李承宁摇头，认真道：“我什么都不想要。”

杨云卿不解道：“什么都不想要？”

她打趣道：“崔兄看起来不像是蠢人。”

李承宁看着她，笑起来，蠢人？其实他就是了。

他索性道：“我骗你的，等来日，将军为我脱去商籍，再给我一个官做，某便知足了。”

他不想把她拉扯进这个泥潭。

可她若想要，他就倾力成全她。

杨云卿看着他，拊掌笑道：“好，我答应了。”

她想了想，又好奇道：“崔兄，若你只为入仕，你大可以去投奔洛阳与京城的权贵。”

她凑近看着他，“你为何要选我？”

李承宁看着她疑惑的双眸，慢慢开口道：“就算要做官，我也要跟个好上官，杨娘子，便十分合我心意。”

杨云卿看着他，惊讶道：“就因为此？”

李承宁点头，一本正经道：“的确如此。”

杨云卿抱臂，“我勉强信你。”

李承宁笑起来，与她一起走到矮案边上，“将军可想好了从哪里入手？”

杨云卿坐在矮案前，想了想，道：“自然要从最大的把柄入手，比如，截留中央赋税的证据。”

李承宁撩起衣袍，端正坐在她身侧，笑道：“为何？”

杨云卿倒了盏茶水，递给他，思索道：“截留赋税，意味着藐视朝廷，有了反心，这是圣上与那些朝官最为介意的。”

李承宁看着她，笑道：“没想到，将军对政局，如此敏锐。”

杨云卿笑看他一眼，“崔兄竟这般小看我。军务与政务，其实也没什么分别，都要分析、平衡时局。”

李承宁笑起来，“将军说得很对。”

杨云卿看向他，好奇道：“不过，崔兄是如何知道我说得对的？”

李承宁顿了一下，开始一本正经地编过往经历，“某在洛阳与京城游学时，常与夫子、同窗讨论政局，所以，知道一些朝堂之事。”

杨云卿看着他，点点头，似是相信的样子，“原来如此。”

李承宁松了一口气。

杨云卿叹口气，又道：“只是，眼前的困局，是甘州。”

李承宁看向她，点头道：“甘州之困若不解，恐怕会蔓延至周边各州，到时候，数万难民集结起来，边境恐会大乱。”

贺府前厅，魏都知正对着上首的贺延廷道：“大帅，我认为，应当及时派兵去甘州镇压。若实在不行，就派兵围剿，绝不可让边境生乱。”

冯都虞候道：“魏都知说得有理。”

杨徴劝道：“大帅，这个时候，应当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江源道：“下官也如此认为，甘州的粮食，是完全够供给这些难民的。”

其他人纷纷说了自己的意见，唯有一人没有说话。

贺延廷看了眼一直不说话的程策，“程都指挥，你说呢？”

程策本来正伏在案前打瞌睡，闻言，抬起头，睡眼惺忪道：“说什么？”

众人都看向他，程策道：“甘州的事？这个好办，把他们驱逐出河西七州的地界，不就好了？”

贺延廷沉思不语。

程策又道：“要头疼，就让关内道、河东道、山南西道一起头疼好了。”

宋掌书有些犹豫地劝道：“大帅，前年，我们把流民驱逐到离得最近的关内道和山南西道，被这两道的节度使上书，狠狠地参了您一本……”

贺延廷掀起眼皮，看了眼程策。

程策笑道：“我就随口一说，你们不要当真。前年那会儿，我还在外面游历，压根不知道这事儿。我才疏学浅，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魏都知冷嘲热讽道：“程国公家的郎君，原来是个草包，真是给国公丢人。”

程策笑嘻嘻道：“我父亲丢不丢人我不知道，前几日，魏都知家的郎君，在红香院和人起了龃龉，把旁人的脑袋打出个大包，听说，那人的亲眷在朝中任门下侍郎。”

魏都知气道：“程策，别以为你父亲在朝中受陛下看重，你便在这河西横着走……”

程策笑道：“在河西横着走的，难道不是你家那位，把人脑袋打出包的儿子吗？”

魏都知站起来，抖着手指向程策，“你……”

贺延廷见状，把茶盏重重拍在桌子上，“够了！”

冯都虞候去拉魏都知，“快坐下。”

魏都知坐在位置上，狠狠瞪了程策一眼。

程策笑眯眯望过去。

贺延廷道：“今日叫你们来，为的是议事，你看看你们一个两个，成什么样子？”

见众人不说话了，贺延廷又道：“甘州那些难民，领头闹事的处死，剩下的派兵守着，每日给些稀粥，让他们先不要闹事。”

杨徴道：“那接下来如何？可要让他们在甘州落户？”

宋掌书道：“这些难民，原是其他几州没有粮食吃，拖家带口一路乞讨来甘州的，若是都留在甘州，其他几州便缺了人口。”

杨徴道：“河西七州中，甘州气候最好，土地最肥沃，产粮也最多，把民众迁移到此处，于官于民来说，都是好事。”

宋掌书道：“此言有理，只是，每年募兵的话，其他几州便需要从甘州募兵，再分配至各州。”

江源赞同道：“下官以为，两位说得在理，让难民在肥沃之地落户，等募兵时，再让部分青壮迁移至各州。”

贺延廷道：“先这么办吧。”

他看了眼众人，“都散了吧，宋掌书，你留下。”

杨徴几人告辞，出去时，魏都知狠狠撞了程策一下。

程策一个趔趄，站稳后打趣道：“魏都知一把老骨头了，和我们年轻郎君不能比，小心摔着。”

魏都知抖着手，指着程策，“你个纨绔子弟，自己不学无术，还好意思说别人！”

程策伸出一根手指，把魏都知的手按下去，笑吟吟道：“莫要玷污了纨绔这个词，我虽放荡不羁，可从未伤过人，也从未把人逼良为贱过。和您家那丧尽天良的郎君，可不一样。”

魏都知气得一个后仰，“黄口小儿，惯会胡说八道！”

程策乐呵呵地走了。

贺府前厅，众人都走后。

贺延廷看向宋掌书，“宋明，你也跟了我好几年了，有些话，我想问你。”

宋掌书恭敬道：“大帅请问。”

贺延廷道：“若是把这些难民，都送上战场，你觉得，可行吗？”

宋掌书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些难民，大多面黄肌瘦，身体虚弱，恐怕到了战场上，连剑都拿不动……”

贺延廷冷冷看向他。

宋明立刻道：“但……若是用粥好好喂养几日，应是就恢复过来了。”

贺延廷满意地道：“那就如此办。”

书房里，贺延廷坐在椅子上，宋明在案上伏首，写着发往甘州的函文。

写了几行后，宋明道：“大帅说，要把他们送往战场，可是，如今，突厥人并没有动向……”

贺延廷喝了口热茶，才道：“我领兵打仗这么多年，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我枉为将帅。最多十几日，突厥人便会来攻城。”

宋明道：“大帅，您如何确定，他们一定会攻打甘州？”

贺延廷说道：“这场暴乱，说不定就是突厥人一手策划的，想让我们民心大乱，以便攻城。”

宋明道：“是……大帅，这些人当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他们也要一同去战场吗？”

贺延廷道：“自然要去。”

他慢悠悠道：“这人口，若是太少，募不到太多兵士，无法守边。可若是太多……也不行。”

他叹道：“尤其是这种青黄不接，没有粮食的时候，最容易内乱。派他们去打仗，我心里，实则也是不忍心的。”

他又道：“我有什么办法呢？作为河西七州的父母官，我必须要为咱们河西所有的百姓考虑，决不能内乱。”

宋明写完函文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着天，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这是……助纣为虐啊！”

他摇摇头，快步往贺府外走去，妻儿老小还在家中，等他平安回去。

宋明到宅子里的时候，宋家二郎正在院子里读书，他摸了摸胡须，考问了二郎几个问题，答得都不错。

他问道：“你三弟呢？”

宋二郎道：“儿也不知。”他没敢告诉父亲，三郎大约又出去和人斗蛐蛐了。

宋明点点头，刚准备回房，就看到三郎从院外回来，手里还拎着装蛐蛐的罐子。

他顿时怒从心起，上前去揪住三郎的耳朵，“让你天天不学好，整日里，不是和这个鬼混，就是和那个闲扯。你最近还跟王二一起厮混吗？”

宋三郎脸都皱成一团，“爹，我没有，那个王二，自从和家里闹掰了，已经很久不回去了。”

宋明放下手，“多交点品行端正的朋友，那个王二，成日里搞一些歪门邪道，害得你也跟着不上进。”

宋三郎道：“我知道了，爹，我以后会学好的。”

宋明看了他一眼，重重叹口气，径直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