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大营,云卿看着刚从贺府回来的杨徴,“爹,您是说,贺节度使同意那些难民在甘州安家落户了?”
杨徴点点头,高兴道:“是,看来节度使还和从前一样,还是能听得进去意见的。”
杨云卿望着她爹,想起下午时,她去问贺昭数日前流民的安排之事。
她心里觉得,也许事情未必如她爹想的这样。
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傍晚,河西大营的道路上,杨云卿吃完晚饭出来散步,李承宁与她并肩一起走着。
李承宁想了想,道:“云卿,其实,还有一事。”
杨云卿扭头看他,“什么事?”
李承宁道:“这些时日,跟在刘叔身后给我们送饭的小郎君,我总觉得,他有可能是探子。”
杨云卿想起那混血的小郎君,道:“你说的,也有可能,只是没有证据,不能随意处置无辜之人。”
李承宁解释道:“我并未让你处置他,只是,还是要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杨云卿干脆利落道:“行。”
李承宁笑道:“将军今日倒没有驳我的主意。”
杨云卿看他一眼,道:“那是因为,这件事上,我与你想法一样。”
李承宁点头,好奇道:“那将军为何没把这孩子送走?”
杨云卿边走边道:“一则,这孩子也许是无辜的,二则,刘叔一大把年纪了,身边无儿无女,有个小郎君陪着,对他也算是个慰藉。”
李承宁点点头,“将军所思,合情合理。”
杨云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叹道:“崔兄,我一直在派人监视这孩子,只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刘叔。”
李承宁安慰道:“不告诉,也许是对的。将军考虑周全,已然做得很好了。”
杨云卿闻言,看着他,真心实意道:“谢谢你,崔兄。”
李承宁笑意盈盈,“谢我什么?”
杨云卿眉目舒缓,“谢谢崔兄,在我身边劝谏、鼓励我。”
李承宁好笑道:“只有这些?”
杨云卿挑眉道:“你还想要哪些?”
李承宁看着她,睫毛轻轻眨动,“我想要……”
杨云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李承宁却道:“以后,我再告诉你。”
说完,他竟快步走了。
杨云卿不解,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日后的上午,凉州城河西大营,杨云卿路过九营,发现兵士们训练都十分懈怠,她问何校尉,“这是怎么回事?”
何校尉道:“将军,近几日,也不知道是谁谣传,说突厥人要去攻打甘州,不会来凉州,所以……”
杨云卿问道:“你也信这种说辞?”
何校尉摇头,“我是不信的,不管突厥人准备攻打哪里,都要好好练兵。”
杨云卿看着他,说道:“让我营下的校尉都来这里。”
何校尉派了几个兵去喊人,待各营的校尉都聚齐后,杨云卿道:“我营下所有人,都不得散播方才的谣言,也不能轻信。”
她扫视了周围人一眼,“都记住了吗?”
校尉们点头,“记住了!”
其他几营的校尉都离去了,二十一营的营长刘娘子还在原地。
杨云卿问道:“刘娘子,可还有什么事要报?”
刘娘子踟蹰道:“将军,有件事,一直没告诉您,怕扰到您处理军务。”
杨云卿问道:“是什么事?”
刘娘子道:“因着前些日子,军营里出了为女妓私斗的事,军营里下令,严禁兵士去城内狎妓。”
杨云卿道:“这条命令是贺将军下的,我与其他几位将军都同意,可有什么问题?”
刘娘子道:“近日营里有些兵士,夜里总偷偷摸摸来二十一营,险些侮辱了几位娘子……”
杨云卿蹙起眉,“他们有多少人?”
刘娘子道:“大约有十来个。”
杨云卿道:“我知道了。今日夜里,我会派人去守着,一旦抓获,我会当众惩处。”
刘娘子又道:“将军,这些时日,我与众娘子其实晚上都有轮流值守,但是只敢把他们赶走,不敢声张,怕给您添麻烦……将军肯帮我们,我在此替众位娘子谢过将军。”
杨云卿道:“不必言谢,我既收留了你们,自然要护着你们的人身安全。”
刘娘子高兴道:“将军,我回去告诉她们这个消息。”
杨云卿却道:“先不用告诉,你们照常值守。”
刘娘子应“是”,抱拳行礼后离去。
李承宁看着她,问道:“将军是怕人多口杂,走漏风声?”
杨云卿扶着腰侧佩剑,道:“一传十,十传百,若整个大营里的人都知道了此事,今夜还如何钓鱼?”
李承宁笑起来,“云卿真是,狡猾得紧。”
杨云卿看了他一眼,道:“不如崔兄,崔兄最近总戏弄我,偏偏,我还抓不到崔兄的错处。”
李承宁笑吟吟道:“云卿若想惩治我,我就站在这里,任你发落。”
杨云卿看着他,“无缘无故,惩处幕僚?愚蠢之人才做。若有一天,幕僚先生给我出馊主意,故意让我败落,岂非得不偿失?”
李承宁笑起来,“原是将军聪慧包容,并非在下狡猾。”
杨云卿打趣道:“崔兄这话,既夸了我,又摘清了自己。还说不狡猾?”
李承宁笑道:“在下辩不过娘子。”
杨云卿笑起来,两人并肩走在河西大营的道路上,暖融融的日光照在两人身上。
第二日一早,云卿刚吃过饭,二十一营的杜娘子就来禀报,昨夜已经抓到了人。
云卿带着李承宁与知意剑心三人,跟着杜娘子到了二十一营,训练场上,整整齐齐押着一排人。
营长刘娘子见她来了,抱拳道:“将军,这十二人,都是昨夜抓到的。”
杨云卿点头,问道:“这些人,都是意图□□良家娘子的?”
刘娘子抱拳,道:“回将军,其中有两人不是。”
杨云卿道:“哪两人?”
刘娘子用手一指,“这两人,是和咱们营里的李娘子和罗娘子相好,夜里偷跑来的……”
杨云卿点头,“我知道了。这两人先留下,其他十人,拉到行刑场,每人打五十杖。”
李娘子与罗娘子紧张地看着云卿。
杨云卿看了眼周围旁观的娘子们,说道:“其他娘子先回去。”
云卿见娘子们都散开了,才看着地上的两人道:“按照军规,你们在营里苟合,两方都要受罚,不过,若是你们受到了引诱,才如此行事,我可以考虑不罚你们。”
地上的两人对视一眼,左边那个道:“回将军,我家中已有妻室,都是李娘子她,她缠着我,我才与她相好的。”
李娘子上前去,不可置信道:“ 你说什么?你已有妻室?”
云卿问另一个人,“你呢?”
那人看了一眼罗娘子,“将军,我……她是自愿的。
云卿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情投意合?”
那人猛地摇头,“不,将军,是她主动勾引我,我一时没忍住,才和她……”
罗娘子呆呆看着他,“明明是你说,你心仪我,我才……”
杨云卿看着傻掉的罗娘子,对着一旁的兵士说道:“把这两人拉下去,各打二十杖。”
兵士问:“将军,拉哪两个?”
杨云卿道:“地上的。”
地上的两人被拉起来,左边那个男子叫道:“将军,是她勾引的我,为何要打我?”
杨云卿道:“军营里,根本就没有不许女男相好的规矩。”
几个人都愣住了。
杨云卿道:“我打你,是因为你已有妻室,却还诓骗别的娘子,简直良心败坏。”
她又对着右边那人道:“你为了自己的私欲,哄骗罗娘子与你行苟且之事,无耻至极。”
她说道:“把他们两人拉下去。”
杨云卿转头对着营长刘娘子道:“今日这番惩处,短时间内,应是不会有人再来骚扰了。日后若有事,记得及时与我说。”
刘娘子感激抱拳道:“我代娘子们多谢将军。”
杨云卿看了眼追上去打人的李娘子,还有呆站在原地的罗娘子,转头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李娘子追着那丧良心的骂了一路,回来时,发现罗娘子还在空地上站着。
她好奇问道:“五娘,你怎么还在这里?”
罗娘子看着她,一双眼里满是泪水,李娘子替她擦了泪,“哭什么?我被那杀千刀的骗,我都没哭,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别伤心了。”
罗娘子低低啜泣着,“他定是害怕被罚,才会那样说的。他平日里不这样,他对我温声细语,十分呵护,若不是将军用话试他,他定不会如此……”
李娘子愣住了,“五娘,你被那男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平日里的那样子,都是装出来,为了哄骗你与他……”
罗娘子捂着脸,啜泣道:“莫要说了。”
李娘子见状,不再说话,揽着她往营地里面走,五娘定是被刺激到了,才会如此。
河西大营的小道上,知意跟在云卿身边,夸赞道:“娘子,您真是厉害,刚才那两个人,您只是稍微一试探,他们就原形毕露了。”
云卿叹道:“只是可怜了那两位娘子。她们本来就身世坎坷,现在还遇上这样的渣滓,一定伤心极了。”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现在看清了旁人的真面目,总比日后毒入骨髓时再拔除,要好得多。”
李承宁回忆起方才罗娘子的神色,叹道:“云卿,你本是好意,只是,那两位娘子,却未必会这样想。”
杨云卿看着他,不解道:“方才那两名男子,心思污秽至极,这样恶劣的人,有何值得喜欢与惋惜?”
李承宁看着她,耐心道:“不是所有人,都想看清真相。对于心性软弱的人来说,也许宁愿自我欺骗,也不愿清醒着痛苦。”
他轻叹道:“毕竟,裹了毒药的糖,也是甜的。”
杨云卿若有所思,半晌,她道:“我相信崔兄所说。”
李承宁看了眼她的神色,柔和道:“但我知道,将军是不会听的。”
杨云卿笑起来,“崔兄果真懂我。”
她叹道:“我没有办法看她们受骗却不管。就算会有人对我产生怨恨,我相信,也只是一时的。”
日久天长,她们总会想明白的。
李承宁看着她,笑叹道:“若是在从前,我大约会劝谏将军,不要管这些私事,由她们自己折腾去便好。”
杨云卿笑道:“那崔兄为何今日却没有再劝?”
李承宁道:“因为我想清楚了,我不必拿自己的处世之道,强加于将军身上。”
杨云卿笑起来。
片刻后,她突然停住脚步,问道:“崔玉,既然你不喜欢干涉旁人,为何此前要处处干涉我?”
李承宁顿了一下,才道:“因为,将军是我,亲近之人。”
杨云卿看着他,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升腾起来,她问道:“那如今你放任我,我不再是你亲近之人了?”
李承宁笑道:“谁说我会放任将军?”
他凑近她的眼睛,笑起来,一字一字慢慢道:“我会,提醒将军。”
杨云卿看着他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不知为何,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突然转身,道:“回营帐。”
知意惊讶道:“回营帐?我们不去演武场了?”
杨云卿走得极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些许她身上的热度,她冷静道:“不去了,回去处理军务。”
知意道:“啊?好吧……”
李承宁跟在云卿后面,嘴角弯弯,翘了起来。
他想,戳逗她的感觉,很不错。
他有些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