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命了。皮箱的滚轮,任意地碾在我的心上。到处是皮箱的滚轮,磕磕碰碰的;还有行李尖叫着擦过地面‘唏——哗——唏——哗——’;还有周围飞跑着的脚步声,劈哩啪啦……在空旷的月台里,它们排山倒海,全都压在我的心头,肆意地辗踏过来,又辗踏过去,好似我的心,是块一马平川的平野。我两手空空,怀中不再有我的儿子,我的肢体像散了架似的活甩着。胸腔上的骨骼,没有儿子抵压着,更似要随时飞出一块去,要全都飞出去,要在半空中掉下来,要散在地上,要躺在那里,白骨皑皑,要让天下人都来瞧见。哥哥手下的皮箱,依旧骨辘辘地,辗在我的心头,把我的心压得瘪平瘪平。
皮箱里是家乡的土特产,不值钱的土特产。来时它装满了儿子的衣服,现在它塞满了一箱子的废物——空花力气却又送不出手的东西。在最后几天里,爸爸妈妈已经知道我在公司里的境况。我告诉他们,想博得他们的心疼和理解,让我最终能留在老家,他们却让我提前了几天离开我的儿子,要我去围着领导转,说好话,通关系。他们相信我就算被调到别的公司,也会保下小主管的职务。说不定,还会有提升呢!——他们的女儿很能干。
他们想得太美了,以为还是在老家熟人熟事的走门户。他们不怕支女儿出去丢人现眼,他们认为女儿在沿海大城市里工作,他们很光荣。
我走时儿子还熟睡着。我把他亲了又亲,亲了又亲,亲不完,亲不够。儿子在我脸下笑出声来,还是在梦中,“咯咯咯”地——世间最动听的音乐,最撕裂我心的音乐。
哥哥帮我买到了卧铺票,又来送我。临别时,他要我放心,好好地干,他会经常回家看我儿子。皮箱里的东西,送不出手,留着自己用也好。
他的身影,转身就被卧铺的车厢隔离在那个世界里,他们的那个世界,天堂般的世界。徒然高大的身影。
我死绵绵地倒在上铺仄仄的硬板床上。小贩的叫卖声一个个的来了,又去了,去了,又来了;人世间的声音在我铺下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妈妈在电话里说:“小家伙早上醒了之后,见到奶瓶,‘妈——’的一声就哭起来,你爸爸都听见了,真的像在叫‘妈’。他哭了好久。我们还从没见他这样横过,可能是发觉了抱他的不是你。现在的孩子真的太聪明了,醒世得早。南君,你儿子这样聪明,你也该宽心了。我跟你爸爸换来换去抱着他哄了他好久,才静下来。可能也是哭累了,奶都没吃,又睡着了。”
“你们为什么不哄他吃下?!”我哭道,责怨,泪水冲出眼眶,无休无止。
无休无止。李阿姨说:伤心的只是妈妈,不是孩子,想念他的眼泪怕要流出两大缸了。
不是孩子。
只因为,你在哭的时候,妈妈看不到;你的伤心,妈妈更不知道。
你为何哭了又睡奶都不吃?好乖乖?难道,你已经明白了妈妈已经走了,不想多睁开眼睛看见没有妈妈的世界?你是想逃避现实?你知道只有在梦中才能跟妈妈在一起,所以你又要去睡?你见着妈妈了吗?你跟妈妈在做什么?你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好后悔啊!儿子!妈妈好后悔!
给妈妈一个月的时间,不!顶多两个星期,妈妈就会回来接你!已经有人肯帮你妈妈了,妈妈不会再担心保姆的事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不应该抱你回来。不要怪妈妈太狠心把你抛下,妈妈把你留在爱你的亲人中间去,只是因为他们比妈妈更有能力照顾好你,保护好你!
我的儿子,给我两个星期,顶多两个星期……
妈妈不骗你……
两天两夜,它节约了一千多块钱,却换去了跟你在一起两天两夜的时间。能陪着你的每一分钟,在妈妈看来,都是无价的,怎可用金钱去衡量?我的儿子,你一定也是这样认为。但他们不懂,他们体会不到,他们无视我跟你的感情。是妈妈做错了事,做人很失败,妈妈就得听他们的,免得又惹他们生气……
我的躯壳在人潮中飘浮,沉落,随着人潮离开了站台,又随着人潮飘到了公共汽车站。一张张,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面孔,他们干嘛能出现在我眼里?这白亮亮的世界,闹嚷嚷的世界,没有区别的世界,同样无趣的世界,它们跟我的生有什么关系?跟你要的妈妈有什么关系?
公共汽车载着我枯槁似的躯壳,把我抛在小镇上。我的躯壳在小镇的街上移动。皮箱在我身后,空落落地响着。空落落的,在我脑腔里面,空落落的响着,震荡着,让它们发麻,发紧。木头似的肢体,被它拖拽着,震动着,在空中,晃荡着。
我走过大街,走进小巷,迎着一双双无声的同情的目光,走过,它们又停留在我的脊梁上。胸腔的气在往下沉,往下沉,沉沉地拖住我的呼吸。我好疲倦,好累好累啊!心里有张卧室里的床,想要倒头睡上去,但我不能入睡,不能中断我的想念,不能忘了我的儿子。我是个无能的母亲,我不能陪着他,但能想着他——也只有想着他了。只有想,只有想了,我都不能尽职吗?
小院的门挡住了我。我在挎包里摸我的钥匙。里面的房门洞开着,阿红大概已经起来了,但还没出门。我不想叫她,我的声音,哀伤把它压在心头,它只能用来默默地思念我的儿子。
突然一声男人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紧跟着就是阿红开心的笑声,男人开始一阵猛咳,于是,笑声、咳嗽声,笑声,咳嗽声,都是我熟悉的声音,它们交杂在一起。我怕我听错了,回头望邻居,邻居的后门已经悄悄地掩上了。我渐渐意识到,人们的眼睛,不只是瞧见我形单影只,怀抱中没有了儿子。
不可能,应该不可能!惊惧、震怒、耻辱,击得我好不虚弱。我浑身颤抖着,终于摸出钥匙。我打开门后的铁将军他们兴奋得没听见我不小心弄出的声响。里面安静了,阿红说:“来,我再喂你一口。”已经推开了的铁门就在我手中吱吱咕咕地响起来。“谁啊?”阿红问。
“去看看。”我丈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