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去。”阿红撒娇。
“不去就算了。”我丈夫说。
“你说可能是海风吹动的吧?”阿红还问。
我的丈夫没再答话。我的丈夫继续躺在沙发上靠着沙发的扶手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一双涂着红趾甲的香港足架在扶手这头悠哉游哉地晃动着。一只玉臂从沙发的靠背中央缓缓舒展向上把手中的零食送到我丈夫的嘴前,我丈夫忘了张开嘴去接住它们。正对着他们的是我丈夫那张经年不用的画架。它已经重出江湖,上面是幅未完成的作品:有一个女人在上面摆出《泰坦尼克号》上珍的独特的姿势,下面那块床单似的遮羞布在缓缓下滑,下滑!眼见着,眼见着——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角了!就在这充满悬念的一刹那间!画画的把它捕捉到了。
我的血脉凝固了。
两具亲密胶着的人体动物‘轰’地从沙发里腾起来,分开了。他穿着我给他买的真丝睡衣,她穿着李阿姨送给我的真丝睡裙。
李阿姨说:现在的时代不同了,社会风气变了。女孩子结了婚,不仅仅要注重在外的衣着,更要留意居家的服饰。
‘柔姿’的牌子,商场要卖七百多,这是我成人以来所得到的最好的睡衣。它很美,很雅致,淡淡的水绿色,纤巧得灵气逼人的褶花边,偏巧是李阿姨送给我的两件中我最爱的那一件!它们是艺术品,是风情万种的艺术品,是李阿姨对我物质享受和精神世界的抬举。我把它们折得漂漂亮亮地存放着,总在打开衣橱时,一眼又瞧见了它们。趁着无人,就任着心花怒放把它满满地蒙住我的脸,感受它们带给我的激动和喜悦,又总忘不了我的儿子,让他再陪我感受这种可亲可爱的物体的质地:水一样的娟滑,水一样的柔顺,水一样的温存。
我舍不得穿,连为我最心爱的儿子都没有穿过一次,却被一个蓬头乱发、丑恶得不堪入目的高叉叉的八脚婆给糟蹋了!
她却连内衣都没有穿,她的身体的自然轮廓披覆在薄如蝉翼的丝绸下面纤毫毕现、一览无遗。
她的污秽的身体已经并且正在、还在打脏我珍爱的东西!
“我的睡衣!你给我脱下来!”我发疯似的冲上去,要从她身上拖下我的东西。她死抓住衣裙不放。“你脱下来,给我脱下来!”我愤恨难耐。就在我们抓扯衣服的过程中,我又很快发现她竟下身赤裸。一个激凌,极端的愤恨就把我全力以赴的力量给冲散了,我似被激发出某种本性,要捍权,要揭发,要把他们丑恶的形象昭诸于众,暴露于青天白日下!我全顾不上颜面——我是有的,是他们没有!我放声扯破嗓门,颤颤巍巍地叫起来:“快来人哪!来瞧这对奸夫□□!”我声音嘎哑,还抖索着,好似老妇哭街,自己听着都觉苍凉凄怆。我知这声音没有足够的力量传出院子,我还是欲哭无泪地叫着:“快来人哪!来瞧——”一个力量重重地击中我的背部,我“扑”地挂在阿红身上,又有一个力量把我往后一拖,我就离开阿红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墙上又偏偏翘翘地摔倒在地上。
我眼前一阵晕黑模糊,我的气力已经耗尽了,我只希望就这样永远趴下,不再动弹,但我的双臂还是硬直直地把我的上身从地上支起来。
我冷静了。唯有的语言,唯有的腔调,唯有的方式,才能把我的极端鄙夷表达出来。我瞧也不瞧他们,头晕目眩也没法去瞧他们。我用手指着门,给他们指点出路。“Shit! Get out!”我恨恨而道,没有动静。我又大叫了一声:“Get out—!”加重了语气和音量,还是没有反应。他们英语水平有限,连这种两岁大的英国儿童都懂的词汇他们不懂。
士别三日,必当刮目相看。一年不见,骂人都用外语了——也许某人正在惊诧莫名地想。
我又换成国语,傲然平静地道:“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滚出这个家,不要再让我瞧见你们!”
他懂了,他说:“你搞错了没有?你这个疯婆娘,该谁滚出去?这是谁的房子?这里没你沾的边儿!你想都不要想!还想把我的房子租出去另外找钱!你想钱想得急心疯!你穷则思变!你想得美!你马上给我滚!滚!!!”
穷则思变是贬义还是褒义?他老婆缘何受穷,他缘何而富?他老婆能穷则思变不是桩好事?我出租房子,他跟我的女房客两个人不都大受裨益?他指着门丧心病狂地冲我叫,骂国语一溜一串儿用不着停顿间断打标点符号,何止损坏了艺术家的形象?稍有良知的男人都没这本事如此待他曾经的老婆。
我从地上爬起来。我说:“我要跟你离婚,离婚!”
他挺着大腹便便的肚皮——他比过去更发福了,他挥舞着手膀子,拍着胸脯,一句一步、指指戳戳向我逼来:“离婚?谁怕谁啊?我找律师奉陪你!我跟你明讲,我这次来就是拜你哥所赐,专程来跟你离婚的!你这个臭婆娘!你以为谁稀奇你?滚!滚出去!老子就来跟你离婚的……”
我又是恐惧又是厌恶,害怕他的拳头又栽在我的身上,更怕他的肥肚皮碰到我的身上。我退到了门口,突口就道:“很好,到时你又不要当缩头老乌龟。”
他又要冲上来揍我,我慌忙一跳就到院子里。阿红拉住他,他就躲在屋里冲着院子又吼又叫:“臭婊子!不要逃,老子不会饶松你!老子非宰了你不可!你有本事又叫你哥来啊!你全家人都一起上啊……”
我惊惊惶惶、头晕脑胀地蹿出院子。阿红仅仅是个房客,过去顶多还算个普通朋友,做了丑事,都还有点良知,不愿再伤到我。而他,却是我的丈夫!却是这样下流无耻、丧心病狂地对我!我头晕目眩地找到我放在门口的旅行箱,抓了几下才抓住它的拖柄。几个邻居就围上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在里面鬼混,鬼混。”我说,右边颧骨处有些针刺的痛,有种东西正从那里麻麻地爬出来。我用手一揩,是血,这是我刚才没走好在铁栅栏上擦伤的。有人要帮我洗伤口,我说:“不用。他们在里面鬼混,在里面,鬼混。”就拖着皮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