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已经高出她一头的少年,幕离之下的脸含笑。拍拍他紧绷的胳膊,檀嫄道:“多亏三郎君仗义出手,你才得安然无恙。还不快拜谢。”
“拜谢三郎君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檀慎铭感五内。”檀慎听话行礼,但语气中还带着些不善。
崔隐对此不以为意。缓步而来,对着檀嫄略微点头示意,随后擦肩而过,彻底无视檀慎。
一双狭长上翘的眼睛陡然睁大,气愤地直起身子,想要上前理论,被檀嫄哄着拉上了马车。
“阿姊,不许和那个崔三郎说话。”还未坐定,檀慎便有些赌气地开口。
将幕离摘下放到一旁,檀嫄好笑地看过去。方觉得长大了些,还是这么小孩子脾气。
见檀嫄没有接话,檀慎不放弃,往她跟前凑了凑,像幼时一般纠缠厮闹,直到檀嫄抵挡不过点头答应之后,方才乖乖坐回原处。
檀慎回家后,秦氏既欢喜又心疼。
立即着人请医问药,又是请人上门驱邪,家中的池塘、假山、树木,填了又填、挖了又挖。每日诵经礼佛、抄写佛经,待身体好转之后亲自去寺庙捐香油钱、请平安符。其间还夹杂对伸出援手的各家奉上厚礼,便是崔府那边也没有遗漏。
结结实实折腾了一个多月,直到檀父檀逢从蜀州回来,一家人团聚,方才渐渐恢复往日的生活。
转眼又过了一月。五月的天已经很暖和了。闺阁轩窗大开,正对着一个小花园。
朱砂浸蕊、绛紫叠瓣、素白若雪,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正在盛开,占尽春色。靠窗处两株石榴树,花如赤焰。
檀嫄坐在窗前,双手正举着一个小巧的绷子,仔细打量上面的纹样。
还是缺乏灵气。
有些失望地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将绣了大半晌的荷叶露珠剪掉。
“女娘,女娘。”外廊上突然传来“哒哒哒”的跑动声,伴随而来的是银竹略带几分焦急的呼唤。
原本还凑在檀嫄旁边看纹样的虹雨面上也是一喜,直起身子略带几分激动地看向檀嫄,“娘子,应当是冯家来了。”
果然,银竹进门,不过略微平稳了一下呼吸,如同倒豆子似的,将今日冯家提亲的场面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原本便笑盈盈的脸因为喜事愈加开怀。
正如之前冯夫人所说,冯三郎回长安述职结束,冯家便遣媒妁上门提亲,今日正是正式下聘的日子。
银竹记性好,掰着手指头挨个数,绢帛布匹、珠玉珍玩、良田屋舍,等等,各有多少,价值几钱。
“最可贵的是,还有一对活雁,是冯三郎亲自去猎回来的。”
对于银竹前面说得价值百万钱的聘礼,檀嫄不为所动。听到冯三郎猎了一对活雁,原本还在做活计的手不由得停下了。
有些怔怔地看着绣绷,过了几息方才低低说了声:“他有心了。”
虽说娶妻用聘雁,但大雁难寻,当下长安城不少人家已经用鹅来代替。
冯家此举,给足了檀家面子,也表示了对檀嫄的尊重。
银竹和虹雨替檀嫄开心,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
檀嫄此时却无心再做活计,侧头看着窗外花团锦簇,心中觉得混乱,几分慌张、几分忧心,又夹杂几分欣喜,五味杂陈。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两家关于定亲的事似乎是谈妥了,秦氏身边的管事曲妪过来请檀嫄去前厅。
厅内早就设好了一架镂空雕花屏风并一张小杌子。屏风后的人能够清楚看见厅内情形,厅内人却看不清屏风后的人。
曲妪比了个手势,示意檀嫄看向西侧的一个男子。
男子瞧着不过弱冠的年纪,一袭月白色窄袖圆领袍衫,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
乌发用白玉发冠束起,面皮微黑,此时正侧着头与上首的人说话,鼻梁高挺,下颌清晰。不似崔三郎般风流俊美,却别有一番气宇轩昂之态。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窥视,男子转头,望过来的俊眸似点寒星。
檀嫄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她与男子甚少接触,到底是面皮薄,手不自觉攥紧垂在膝上的荷包。
曲妪本来就逢秦氏的命令探查她的心意,见到这番情态自然意会,心满意足的转出屏风到秦氏面前复命。
刚才几人走到屏风后坐下,秦氏等人便发现了,此时见曲妪笑容满面,不消细说便知檀嫄心中并不反对。
秦氏有些悬着的心放下了。
冯夫人瞧见更是喜笑颜开,亲昵地拉着秦氏的手连连说“极好”。
“三郎这次回来便留在长安任职,一年之内不会再外放。”与秦氏又亲亲热热说了几句话,冯夫人话锋一转,说回亲事,“如果你舍得,我们两家趁着这一年把亲事办了。如何?”
“这……”秦氏心里自然是愿意。檀嫄如今二九芳华,正是成婚的好年纪。
更何况信都冯氏累世高门、家风清正,冯父官运正兴,冯夫人名声极好,冯三郎也是长安上数的青年才俊。
这样的好亲事,若非冯夫人与檀嫄实在投缘,等闲轻易落不到檀氏女头上。
即便心中千万个愿意,秦氏作为女方也要矜持。况且这么早便将女儿嫁出去,心中也是不舍。
想到这儿,面上便显露出几分迟疑。
冯夫人为人爽利,将秦氏的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再次表达两家成婚的决心,并承诺婚后一定对檀嫄当作亲生女儿爱如珍宝。
听对方话说得坚决,秦氏自然开心。
看出来秦氏神色松动,冯夫人朝下面使了个眼色。
冯三郎意会,起身躬身行礼,一本正经的承诺绝不相负。
堂中雍容闲雅的郎君,一坐一立自有风骨,秦氏越看越满意,忍不住朝冯夫人点头,眉眼俱笑。
两家至此将婚事敲定。
两个当母亲的相谈甚欢,檀嫄缓缓起身。不经意瞥去一眼,不设防又与冯三郎的目光对上。
隔着屏风朝他微微行礼,也无所谓对方能不能看见,转身离开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