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三人慢慢往后院走。跟在后面的银竹虹雨小声交流刚才见到的冯三郎,檀嫄在前面无表情。
“女娘。”
刚转过一座小假山,后面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带着喘息的呼唤声。
三人停住脚步回头,是曲妪。
“女娘去凉亭略微坐坐可好?”曲妪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笑中带着些意味深长。
檀嫄一怔,下意识朝东面不远处的凉亭看过去。
绿树繁花掩映之间,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虹雨和银竹也顺着檀嫄的眼神望过去。银竹眼力好,下意识惊呼一句“是冯三郎。”
旁边的虹雨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腰间掐了一下。
檀嫄收回视线,转过头去看向曲妪,眼神中略带询问。
曲妪点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主母允了。”
听到这话,檀嫄一愣,又往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转身望过来。与檀嫄两相对视,正正经经行了一礼。
见状,檀嫄不好再推辞,略微迟疑半刻,便缓步走上前。
走到一处较为茂盛的花丛旁边,檀嫄停住了脚步。花枝横斜,叶片肥厚,将檀嫄挡在后面,隔绝了两人。
檀嫄行过礼之后,略微侧过身子,没有直视对方。
那冯三郎似乎也知道檀嫄的忌讳,并没有绕过花丛,反而背过身去。
几个呼吸之间,见檀嫄没有说话的想法,冯三郎率先开口:“是我与婶娘说想与娘子见上一面,希望娘子不要怪我唐突。”
“三郎君要见我,有何缘故?”声音轻缓圆润,又似泉水清清泠泠。
传到冯三郎耳中,只觉声音十分之悦耳动听,引得心中都略微一颤,不自觉有一丝恍然。
旋即又回过神来,定了定心,顺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说:“我知娘子刚才在屏风后,不知我可如娘子心意?”
这句话,他说得坦荡,却堵得檀嫄哑口无言。
檀嫄不由得心想,这人是否有些过于坦荡,性格这般直来直去,在官场上当真能如鱼得水?便是在日常相处过程中亦难免会产生龃龉。
“三郎君自然是君子,妾不过闺阁妇人,怎敢妄语。”檀嫄略有些尴尬地开口。
听出了檀嫄语气中的不自在,冯三郎方才觉得自己刚才话说得过于直白。
又想到自家母亲曾经跟自己讲过的檀嫄的过往,心中想着年少的女子经历那般大辱,难免对男子和婚事心生抵触,连忙行礼道歉。
“娘子是淑女,今日与娘子当面说这些,原是我失礼。”冯三郎接着道:“婚嫁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仍要彼此合意、你情我愿才好。即便你我两家是通家之好,若娘子有任何不快,不妨此时与我坦言。所有的事情,由我承担。”
冯三郎行事坦荡,但毕竟出身士族,见惯尔虞我诈,并非莽撞之人。
在定亲之前,冯夫人曾将檀嫄的画像给他看过,画上之人已是貌如天仙,但据冯夫人所说,不过将将五分神韵。此时隐隐约约可见檀嫄身形,又听她言语动人。他也是寻常男子,如何能不动心。
只是他自幼所见,父母姻缘美满、彼此坦诚,便觉天下夫妻俱得如此方称圆满。
所以婚事,不能只他一人动心,需得对方也毫无怨尤才好。
只是他话说得坦然,檀嫄却心思玲珑,并不敢当真如他所说直抒胸臆。
“三郎君多虑了,妾心中并没有任何不满。”檀嫄话说得简短。
虽然觉得冯三郎这话未必不是真心,但真心易逝,谁知道这真心话有朝一日不会成为刺回来的利刃,一如当初那人。
没有听到檀嫄心中的话,冯三郎有些失望,但随即又觉得,女子本就生存不易,如果她轻信他人,反而有异。
心中百转,很快便说服了自己,随即开口:“我说的话并非诓骗娘子。今日这番话全部出自肺腑,成亲之前娘子有任何悔意,皆可同我直言。哪怕……”
“如何?”不知为何,檀嫄想知道他后面的话。
“哪怕是成亲之后,娘子有朝一日觉得婚事不协,这些话依旧算数。”说罢冯三郎转过身来,朝着檀嫄的方向再次躬身行礼,与她道别之后,沿着来时路走远。
直到他转过假山,身影消失不见,檀嫄方才走出花丛,不自觉顺着他离去的方向望过去,眼中带着犹疑。
“女娘,冯三郎话说得当真好听。”银竹开口,笑盈盈的脸上挂着些许天真。
“好听的话谁人不会说,还得看他日后行动才好。”虹雨立即接着她的话说,“不过倒是难得的坦诚。”
这些话檀嫄自然听得见。
冯家的婚事极好,这个自不必说,今日见到冯三郎,也是大好男儿。檀父曾到他就职的州府暗中打探过,同僚百姓之间口碑也不差,都说他为人洒脱却又通晓世故。
于家族而言,父母族老满意。冯家父子二人简在帝心,两姓联姻檀家能够得到极大的助力,纵然不是飞升,家中子弟到底在仕途上多了条出路。
于她自己而言,身为未来君姑的冯夫人喜欢她,以冯家的家风和自己的性格,并不会吃苦。
于公于私,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如果冯三郎是个一心为了家族谋算的男子,那她自然不会拒绝与他做一对世俗夫妻。
偏偏此人坦诚,她才越发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