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檀嫄心中有何顾虑,这门婚事还是按照长辈的意愿,平稳有序地进行着。
定亲之后,两家来往更加密切。
夏日渐长,士族之间消暑宴、品茶会、赏荷会等等不一而足。
檀嫄偶尔跟在秦氏身边到相熟的几家做客,几乎每次都能遇见冯夫人。
长安一众世家知晓冯檀两姓联姻,面上虽然都道恭喜,心中却也腹诽檀氏女好命。只是冯夫人的性子爽利,她看得上的人,心中便觉得怎么都好,看不上的人,一眼也瞧不上。倒是没人敢真正将这些话说到两家面前。
偶然几次与冯三郎也打过照面,两人并不相熟,又有众人在场,彼此也说不上什么话。
况且冯三郎似乎有些害羞,隔着幕离都能感觉到他些许手足无措。
檀嫄觉得有趣又觉得难得。这样的出身还难得保留几分少年心性。
对他,她很难生出厌恶。
冯三郎是有心之人,每次见面都经由冯夫人的手送几件新奇的玩意儿给她。
柔荑把玩着一个狸奴把件,寒玉所制,通体冷白,玉质细腻,触手微凉。
狸奴前爪高举做扑跃状,憨态可掬,活灵活现。双爪中间是镂空小球,球内隐约可见一颗红豆。
檀嫄拇指食指轻轻摩挲着小球。小球竟是活动的,在狸奴双爪之间滚动,带出些许微弱的红豆碰撞球壁的响动。
把件小巧精致,在她手中不大不小,耳朵、尾巴等处也打磨得圆润。
这样一个小小的物什,每一处都昭示着雕刻着的超高技艺和细腻心思。
缓缓抬高手臂,落日余晖透过窗棂照在把件上,透过镂空的小球照在红豆上。
檀嫄仰头看着,红豆鲜艳又泛着金光。
不自觉想到短短一个月,就堆满了小半箱的各种新奇玩意儿。
泥塑的十二属相、沉香木雕的花灯、白玉连环扣……
件件别致,毫无瑕疵,都是在市面上少见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倒腾出来这些。
第一次,檀嫄想着,是不是应该送他点儿什么。
想得出神,不防一道柔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檀嫄转脸,看见含笑看着自己的秦氏。
小心翼翼将把件放进锦盒里,檀嫄起身,扶着秦氏在榻边坐下。
不及吩咐,虹雨便将煮好的茶端上来,檀嫄亲手奉给秦氏。
女儿刚才的动作自然一丝不差地落在秦氏眼中。她拉过檀嫄的手,让她坐到身边。
“刚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对于母亲,檀嫄向来毫无隐瞒,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说了。
秦氏闻言,心中一动。自家女儿如今看似冷清,其实内心还是如年少一般柔软。
冯三郎这般行事,会有所触动在所难免。秦氏自然乐见其成。
想到冯夫人的话,刚准备开口说与她听。转念一想,有朝一日她自己发现也许会更好,旋即话锋又一转。
“昨日,如意公主降生,半月后又是乞巧节。圣人大悦,在城中设九十九座乞巧楼,想必十分热闹。你也出去玩耍玩耍?”
秦氏慢慢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
自打三年前那件事之后,檀嫄便不喜爱出门。
年少时那般喜爱热闹,最爱与好友探春游湖,如今宁愿闷在自己院子里,忙了算算账,闲了绣绣花,侍弄侍弄花草。
想到这儿,秦氏数不清这是几百或是几千次在心底埋怨崔氏不仁。檀嫄只要一日不得圆满,崔氏在她这里便不是好人家。
暗自叹口气,秦氏面上倒是不显,双手将檀嫄的手包裹在手心,感受着女儿娇软柔嫩的皮肤,眼中饱含慈爱。
“他对你有心,阿娘开心。你愿意试着对他敞开心扉,阿娘更是欣慰。”说着,又不自觉地想到那桩不和谐的婚事。
檀嫄从高河返回长安已有半年,这半年间,秦氏从来没有认真与她谈过当年的事。
既是时过境迁,再多埋怨于事无补,又是怕谈得深了勾起女儿的伤心。
只是如今女儿内心似乎有松动之意,秦氏这些年悬着的心,略微落地。
“赫儿,阿娘这些年一直在后悔和反思,是不是当年听你阿婆的,早早将你拘在家中,便不会遇到后来那些事。”
“女儿说过,此事与阿娘无关。如今更是不必再提了。”檀嫄抽出手,反过来包裹住秦氏的手,只觉温暖。
想到当年,檀嫄的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是想了什么,似乎又只是出神。
沉默片刻,转过头来,包裹住秦氏的手缓缓收紧,感悟手心传来的力量。
“阿娘,我一直在对自己说,那是年少不识天高的南柯一梦,梦醒了便长大了。长大了,便要学会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