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蘩简简单单一句话,隐去了其中多少波折。
燕王欲娶裴蘩的消息传回裴家,裴公自然是毫不意外,这本就是他与燕王彼此心照不宣的事。
裴蘩也已经认命,裴公之前已经与她交过底。她的祖母、父亲、兄长,这些自幼宠她、爱她、护她,对她千依百顺的家人,默许了裴公用她换取家族前程。
唯独她的母亲,懦弱了一生的,如同她一般如同无根浮萍的脆弱的母亲,第一次违背丈夫舅姑,被狠狠责罚之后关进了宗祠。
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见过。
檀嫄想不明白,裴氏一族在士族和文人学子中地位尊崇,虽比不得崔氏,但也是上三数的。
裴蘩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娘,备受宠爱,如何会狠得下心将她嫁给燕王。而且还默许了如此不体面的方式。
她心中有疑,自然是问了出来。
裴蘩沉默,不发一言,许久才吐出一句:“我也不知。”
檀嫄有些看不惯好友这般没有精气神的样子,心中憋闷,却也不得其法,只得再问她是否心甘情愿。
裴蘩此时方才忍不住苦笑一声,任由自己挂上不甘不愿的神色,语气中也带着些嘲讽,反问道:“你觉得呢?”
眼中带着些许难以自控的疯狂。
檀嫄有些被她的眼神震到了,忍不住瞪大了双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似乎是察觉到檀嫄的震惊,裴蘩暗暗平复自己的心情,为自己的不善向檀嫄道歉。
“阿芃。”檀嫄见她脸上神色转为认命,或者说是心思成灰,心中极为担心。
听见她呼唤,裴蘩将脸转过来对着她。
与裴蘩四目相对,檀嫄心中有些想法,但犹豫迟疑。
她已然认清,女娘的命运并不由自己掌控,但不愿见好友如此,终究是担心更胜一筹,于是抿抿嘴,略微起了个头,建议道:“你可愿如当年那般?金银细软还有路引文凭我帮你想办法弄来。”
裴蘩的眼睛亮了一瞬便立刻沉寂。
她也想过此法,但家祠中的母亲承受不了更多的辛苦。
而且族中全力供养她多年,之前的慈爱做不得假,她无法全然抛弃。
不需要裴蘩开口,只见她眼中和脸上神色,檀嫄心中已经了然。
她的心一寸一寸沉寂了下去,久违的难受再度涌上心头。无论是她还是裴蘩,不过是被所谓的命运裹挟前进的人罢了。
裴蘩挣脱不得,她也挣脱不得。
其实刚才那一瞬间,她希望裴蘩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选择一条与她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也想知道,这样的道路尽头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没有,如同当年的她一般。
随即也不由得在心中嘲笑自己,竟然还如幼年时一样幼稚。
既然如此,她改变不了裴蘩,只能尽自己所能地给予她一些安慰。
她学着裴蘩当年的样子,拥抱住了对方。
“阿芃,即便是挣脱不得,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地。”檀嫄双手缓慢地拍着她的后背,想要给予她一些力量。
裴蘩的手也不自控地抬了起来,想要紧紧回抱过去。但手臂在触碰到檀嫄后背的那一刻,迟疑了,随即又缓缓放下。
裴蘩的眼中泛出泪花,在檀嫄放手之前,用衣袖悄悄抹去,毫无踪迹。
“你不要这般,我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燕王一代枭雄,又是皇族,与我是良配。”裴蘩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边说边自顾自地重重点头,重复道:“是良配。”
与其说是宽慰檀嫄,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檀嫄无可奈何,她帮不了她。
无能为力的事情,再多说也是无益。
两人走得虽慢,但不知不觉也已经到了花丛深处,檀嫄回头,能看见虹雨等人远远跟着。
她们出来很长一段时间了,想来宴会上众人的诗差不多也都做完了。
檀嫄提议往回走。毕竟是在永济县主的宴会上,长时间不露面难免引人猜忌。
裴蘩没有接话。檀嫄观察到,她脸似乎有些为难。
她第一次对友人心生警惕。
沉默了一会儿,裴蘩突然笑了,拉着檀嫄往回走,脚步轻快如风,不似之前那般闲步。
“快走吧,我刚才便注意到阿娮似乎做了一首好诗,快去瞧瞧,迟了恐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