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觉得,今日来此的多是崔氏在长安的几房,却没有想到许多人竟然是从清河族地赶来的,千里迢迢只为了见证嫡长子的一场新婚之喜。
她对崔隐在族中的地位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心里琢磨着,面上礼数却周到自然,崔隐如何称呼她便老实跟着称呼。众人见崔隐这般重视,自然也不敢怠慢,送上的见面礼也是贵重又精致,没有人虚与应付。跟在两人身后的虹雨等人,手中俱是满满当当。
等所有人都认全了,上首的崔公捋了捋胡须说了一句:“长辈们已经在荣荫堂等候多时了,你带着新妇过去吧。”
檀嫄好奇,荣荫堂竟然还有长辈在?问安还需要分成两次吗?
边想着,边好奇地对崔隐投以疑问的眼神。但显然崔隐也没有料到崔公会说这话,也有些诧异地抬头。
顺着他的目光,檀嫄也抬头看向上首。她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何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悦,却似乎又是在忌惮什么,并没有说话。至于崔公,则依旧是笑着点头,补充了一句:“昨日宵禁之前便已经入城。因为时间太晚,便没有让你们过去请安。”
跟着崔隐往外走的时候,檀嫄能发现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神色各异,年轻一辈多是不明所以,老一辈却是神情复杂得多。有人欣慰有人羡慕甚至有人……嫉妒?
檀嫄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就这样怀着满腹心事往荣荫堂走。这一次,崔隐的脚步明显加快。
荣荫堂位于崔府西面的一个高坡之上,距离正院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且越走亭台楼阁越少,越走越幽深寒凉。
丈宽的青石铺就的小路,两旁是高耸入云的巨木,看起来有不少年头。檀嫄可以想象,若是夏日万木争荣,该是何等绿意葱茏、枝叶繁茂的景象。
巨木的尽处又是一片竹林,连铺路的青石板也越发窄了起来。崔隐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让虹雨她们在竹林外等着便可。
吩咐完众人,他方才带着檀嫄两人并行往竹林深处走去。檀嫄体力虽好,但无奈她今日要初见舅姑,身上穿得也异常得体齐整,虽然好看却也被束缚住了。
跟在崔隐身后沿着小路弯弯绕绕,渐渐地便有些体力不支。但看身旁崔隐的神情,似乎格外慎重,想要休息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能咬牙跟上。
但好在并没有走多久,他们一处宅院前再度停住了脚步。崔隐拿出自己的锦帕递过来,让她擦一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这是?”眼前的宅院古朴而庄重,比之长安城如今的建筑的恢宏气象,似乎多了一些历史的厚重。檀嫄没有想到,掩映在崔府重重庭院的深处,竟然还有这么一处所在,不由得有些疑惑。
“这处府邸是先翼公受封国公时太|祖所赐。前朝时,崔氏先祖已在此处立府建宅,后经离乱,原本的房舍多已损毁,只留这一处。”看出檀嫄的不解,崔隐详细跟她解释。
“这一处的宅院便是荣荫堂,是先翼公晚年著书之所。翼公去后此处便闲置。”说完,崔隐说话声一停。
檀嫄看着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崔隐道:“后来,此处便是崔氏一族族长在长安的居处。”
听完这话,檀嫄一双眼睛缓缓睁大。
她听见了什么?族长?崔氏的族长不应该是崔俭吗?这无缘无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族长?檀嫄心里有些大逆不道地想着。
然后,檀嫄就听到了一个非崔氏族人无从得知的故事。
清河崔氏是几百年的华胄名门,几百年来朝代更迭生生不息,大大小小十余支脉,支脉之上再生支脉,族中子弟千万都是小数。崔隐这一房便是嫡枝大房,崔俭自然是当之无愧的族长。但其余各房呢?他们可并不会承认崔俭这个族长。
但支脉与支脉之间能力又各有不同。崔氏的先祖们便想出了一个法子,从每几十年便从各房推选一名子弟到清河族地驻守,再从这些子弟中推选一人作为整个崔氏的族长。如此尽可能地沟通联系各支脉,使彼此之间不至于因为血缘太过遥远而生疏,若一方有难其他人也能尽快予以支持。
听完来龙去脉,檀嫄只觉得心中哗然。她也是在高河族地长大的孩子,自然明白士族之间想尽千方百计维护亲缘,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大秦如此打压士族,压制士族势力发展的关头,崔氏竟然还在奉行这么古老的方法。
檀嫄心中再度冒出些大不韪的想法,若是有朝一日某一房犯了重罪,朝廷都不需要派人四处搜寻,直接去清河族地拿到族谱,便能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
总而言之,好处虽有但弊端也大。但是这种话,自然不是她一个新妇能够轻易评价的。
不过,这种事情需要崔隐特地说吗?她觉得纵使她再愚笨,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她也总会知道的。
崔隐转过身,望着不远处的宅院,轻声说:“因我自幼年起便不赞同这种维系家族的方式,所以与崔氏各房的族老关系并不亲近。”
檀嫄了然,原来这才是他告知于她的缘由。如此,她便清楚自己应当以何种姿态来面对这些人,只要守着规矩大差不差即可。
“三郎放心,妾晓得轻重。”檀嫄面向他笑着回答:“无论三郎作何选择,妾定然与你同舟,绝不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