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老者发了话,列坐两旁的人不少脸上都露出了不忿,但偏偏又像是被掐住了什么要害处,没有人敢提出反驳。
反观崔象颇有些洋洋自得,其他人竟然都或多或少有些不情不愿。
这些人的表情檀嫄看在眼里,觉得崔隐这一支与族老们的关系确实算不上好。
不过,对于老者这类似于投诚认输的口气,檀嫄极为诧异,她万万没想到,看着架势唬人的一群人,竟然就这么简单败下阵来?颇有些虎头蛇尾之感。
她心中满腹疑问,但是此时却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崔隐见目的达成,脸上既没有喜也没有悲,还是一贯温和冷静的模样,拉着檀嫄起身行礼告辞。
老者摆摆手道:“见你成亲,我们也算了结一桩心事。你们亲事定得急,虽然在长安有司衙署已经登记造册,还是要在族谱上添上一笔才算万事大吉。”
见崔隐点头应诺,便转头对着檀嫄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明年春日祭礼,新妇也一同去吧。”
檀嫄没有立即应承,偏头询问崔隐的意见,见他点点头,方才恭敬行礼应下来。
他们的这些小动作自然一丝不落地被老者看在眼里。
见一双俪影相携而去,老者暗叹,新妇除了家世门楣不堪匹配,其他的倒是首尾俱全。他细细观察半晌,倒也是挑不出什么其他错处。
见左右众人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特别是小房的几人面上神情颇为激愤,其他几房要不事不关己要不随声附和,偏一个崔象还有些吊儿郎当,老者心中再度叹口气。
崔氏几房的参差差距越发大了,大房的气势如日中天,特别是这一代冒出了一个崔隐,更是不世出的人才。只怕他要想些别的法子了。
直到走出很远,檀嫄方才试探地问出自己比较在意的一个问题:“刚才的老者也是小房一脉的吗?”
闻言,崔隐看了她一眼,慢慢勾唇笑了。停下脚步面向她,在她诧异的眼神中轻轻捋了捋鬓角有些许杂乱的发。
“娘子当真聪明。”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崔隐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开怀,拉着她的手,将她的柔荑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手心,慢慢解释。
“叔祖出身西和房。他们那一脉多潜心修书,于庙堂之上并不显贵,但在士林乡间颇有野望。”说白了,就是颇得读书人的心。
檀嫄点点头,有些了然。哪怕在前朝士族林立之时,著书立说的人也很有名望,更何况本朝首创科举之制,越来越多的寒门学子寻求拜入名师门下的机会,而这些读书人,日后都会是西和一房的门生。所以,哪怕这一房没有一人能够高居朝堂之上,也会是很庞大的一股势力。
怨不得竟然是他坐首位,众人也多俯首。
“他们是和小房更加亲近吗?”想到这些,檀嫄依旧有些不解。檀家也有一支习惯著书立说,但是他们的名利之心并不比旁人轻。按理来说,大房门庭煊赫,与崔公相交才能利益最大化。
“是叔祖同小房更亲近。”崔隐说得明了。
“叔祖并未成婚,钟爱的女娘嫁到小房成了主母,早亡之后留下一子。今日提到的崔邶便是她的后人。”崔隐说起长辈的隐秘没有任何不适。
檀嫄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要听一个家族倾轧、祸起萧墙的恩怨故事,却没想到竟然是一出儿女情长的戏码,心中难免有些隐隐失落。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崔隐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檀嫄自然知晓这句话是形容兄弟之间彼此相依,她幼年之时祖父也常常教他们这些孙辈念这句。
“崔氏不会出背叛家族的罪人。”崔隐轻叹一声,看向远处的庭院,将那座古朴陈旧的院落远远甩在身后。
“只是如今风浪渐起,崔氏想要维系家族荣耀,便只能断尾求生。”
崔隐的话虽然有些含混,但清楚地传到檀嫄的耳中。明明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却觉得重似千钧,谁是那个被断掉的尾巴?谁又甘愿做那根断尾?
檀嫄没有继续问,她想要知道的都在这一句话里了。她抽出自己的手,与他掌心相对,慢慢回握。
少年夫妻虽然还没有心意互通,但已经默认此生共同进退了。
有些沉重的谈话到此结束,崔隐脸上重又挂上温和有礼的表情,放慢了脚步,拉着檀嫄的手往前走,提议道:“如今天气寒凉,院中景色虽远不如春夏,但也还有些意趣,我们走走?”
檀嫄笑着点头。
虹雨银竹等一众人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前方和谐的身影,两人垂首相视一笑。
虽说是逛园子,但崔隐考虑到檀嫄昨日忙碌了一天,不过略微走了几处便将她送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