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的后门,装载着满满当当的药材和粮食的牛车,由经年的老把式驾着,一辆又一辆地转过巷口。
重新穿回利落箭袖长袍的岚烟,正背着一个小包袱,拿着账册仔细核对。
直到将所有东西都清点清楚,方才转身看向带着人站在门槛外的檀嫄,露出一贯的爽朗洒脱的笑容,脸上不着铅华,细腻的皮肤上点点雀斑清晰可见,但一双明媚的眼睛神采奕奕,就像一只即将投身山林的鸟雀,自由而灵动。
檀嫄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闪过些不忍和心疼。
这些年,檀嫄深居简出,天南海北的往来便多交给了岚烟和青女。特别是岚烟,比之青女的自由自在,檀嫄手底下大大小小的买卖,基本上都是由岚烟代为打理。哪怕是族地的勾心斗角,也是依赖岚烟坐镇,她才敢放心返回长安。
但是每次对上岚烟的眼睛,那么富有神采,想要挽留和劝说的话却总是说不出口。
这世间女娘总是比郎君活得艰难些,能自由自在地穿梭各地,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有改变人生道路的可能,哪怕艰难些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檀嫄的迟疑和不舍,岚烟自然看得清楚,但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心甘情愿走下去,甚至甘之如饴。
所以,她的笑容绽放得越发灿烂,眼神坚定地说:“娘子放心,东西一定会安然送到新县,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子。”
岚烟做事,一贯是令人心安的。
“路上小心,到了新县传信回来。”檀嫄再度拍拍她的手,方才放开。
岚烟点点头,爬上停在最后的牛车,掀开车帘对着她们挥挥手,潇洒离去。
“娘子,不能将岚烟留在身边吗?”虹雨心思细腻,对这些姊妹总会忍不住担心。
看着最后一辆牛车转出巷子口,渐渐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檀嫄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她喜欢。”良久,她悠悠说出一句话,语气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声音虽然不大,但虹雨等人却听得异常清楚。
银竹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却被虹雨一下子拉住了。虹雨轻摇头,眼神示意所有人不要打扰,安安静静地等着檀嫄慢慢抽离思绪。
刺史府的生活平静而安稳,云州境内闹了灾,平日里喜欢热闹的士族贵族们也不敢太招摇。云县城门外也有不少流民聚集在城外,甚至出现了劫掠行人的恶劣事件。孙长史特意来提过两次,檀嫄明了,却没有多掺和,让他和云县县令自行商量安排便好。
但是她想着,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便打算邀请云县各家士族商户集资施粥。她这边大致有了些想法,便让云廿给崔隐传个信儿。
崔隐这一次回复倒是简短,让她自行安排即可。
刻意忽略了信的开头和结尾,安排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请帖发了出去。
想来,这份邀请名单还是要多亏崔隐,若不是他早早派人将云州的情况整理成册给了她,只怕这份邀请名单还不能准备得这般周详呢。
孙长史听说她要举办宴会,主动整理了一份名册让管家交给她。里面写明了各家夫人之间的姻亲关系,以及是否有旧怨新仇。
檀嫄拿着这份名册,沉吟半晌,对管家说:“去跟孙长史说,这次宴会虽然简单,但是从长安带来的人手不够,让他推荐几个得用的。”
管家笑眯眯地应承,接话道:“这些日子,我与孙长史多有接触。这人略有些圆滑,却并不世故。因为之前的事儿,心里总有些疙瘩。如今便好了,我再去找他说上几句,想来日后定能为三郎君和娘子鞠躬尽瘁。”
檀嫄低头一笑。
见檀嫄没有接话也没有反对,管家笑眯眯地继续说宴会的安排。
“这一次是为了筹资,倒也不必太张扬,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是,是。”管家点头笑着应承,“只是毕竟是娘子来云州之后举办的第一场宴会,我们也不敢随便应付怠慢。”
闻言,檀嫄点点头。见她没有什么吩咐,管家躬身退下自去找孙长史。
一大早,刺史府的东角门便开了,仆从丫鬟们早早候着,准备接引待客。
宴会设在刺史府的后花园,已经早早搭好了凉棚,挪了许多盆花木在周围,从假山上引了一道活泉下来,水声潺潺,水汽配着凉棚四周的冰山,凉爽非常。
穿着精致的侍女们穿梭在席间,将这些时日准备的饮子酥山放到已经坐定的妇人贵女面前。相熟的人们交头接耳,时不时瞥一眼还空着的上首席位,说些悄悄话。
按理说宴会的时间快到了,主人家再不出来可就算怠慢了。
正厅,檀嫄静坐在上首,垂眸喝茶。虹雨站在门边,看着长廊转角处。
一个小丫鬟穿过长廊快步而来,凑到她面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虹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眼中闪过惊喜,连忙转身看向檀嫄。不肖她说话,檀嫄已经明了,茶盏放回桌案上,起身理了理袖口裙摆,带着人快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