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梅浮香感到自己好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踉踉跄跄间,扎进了一片白茫茫天地间——空茫、死寂的无风之地。
冰天雪地,远望有座高山,山顶有棵巨树,冰枝雪叶。
迷惘不辨雪色,眯着眼仔细看,依稀见庞然山间条缕缝隙,冰刺林立,是座山的模样。
最先进入此境的杨珑笃定说:“那不是山,是冰树的根系。”
薄山非山,倒说得通。
“薄山星枝是什么?它长在哪里?”记挂着刘先生,杨珑还是先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栖之:“星枝,自然就是那棵巨树最接近星辰的一枝。”
既然如此,杨珑抬脚向巨树迈去。
“且慢,稍等!”梅浮香骤然喊出声,杨珑停下回头。
“你们不冷吗?会冻死人的!”梅浮香左右打量着珑姑娘和她师父,兴许是眼花了,这俩人的身影一黑一白在雪地中竟然有几分重叠。
她揉揉眼道:“等我添几件衣物,另外,最好在眼上蒙一条不碍视物的布条,白雪致人目盲。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又好像有好多人的感觉……”
杨珑略一思索,梅医仙修鬼道术法,她这么说,八成确有其事,衣摆处撕下来一条布缚眼,径直向前。
不管前路有什么,走到这里,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等梅浮香换好衣裳,蒙好眼,一行人开始向那棵巨树走去。
雪地松软,深一脚浅一脚的,再加上蒙眼布上细纱缝隙看不大清楚雪下埋葬的巨树盘曲的根,走得就慢了些。
风雪刮在脸颊上,生疼生疼的。
杨珑掀开蒙眼布的一角,看着身前那个开道的人,身形略显单薄,却坚如磐石。
又让她想起了鹤陵跪雪的时光,雪色融融,冷月皎皎,与今日也没什么分别。
她张口要说什么,冷风灌了一喉咙,呛得喉咙一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便歇了开口的念头。
沿着巨树的根系向上攀爬,根系越来越粗,不知不觉走到了树根近乎于合拢的地方。抬头望,就见巨木树冠遮蔽穹顶,却不显得阴暗。
银枝雪叶,明明如星月。
树下一副巴掌大的冰雪做的桌椅板凳,还有一双小雪人。
风吹得满山雪纷纷扬扬,梅浮香打了个喷嚏说:“此处难道是无主之地,要自取星枝吗?”
她话音刚落,头顶巨树的树冠迎着狂风剧烈摇晃起来,白色的粉尘席卷而来。
雪碎纷扰中,有些朦胧的影子穿梭其中,影子飘飘荡荡,巨木的树冠好似有了窸窸窣窣的宛如风吹草纸的声音。
那声音渐近,哗啦哳嗬,渐如人声,吊诡凄惶。
梅浮香打了个寒噤,立即道:“当心,是幽魂,有很多!”
阴风呼啸,雪尘盲眼,杨珑辨不清楚敌人在何处,凭本能提剑砍去,听到耳畔一声尖锐的啸叫,剑术还有用!
她心底一口气还没有松完,心下又是一沉,血腥味已到鼻间了,紧随的才是缓慢细密的痛意。
这个冻死人的地方,她受伤了,可四肢躯干冰冷,痛意竟然还慢了嗅觉一步。
血液缓慢流出体外,伤口在增多且放大,那些幽魂贪婪地随了上来。
雪色迷眼,她仰头看,巨树枝条摇曳,她模模糊糊也看清了那些幽魂在何处。
榕树一样垂下来的枝条,才不是什么树枝,是吊在树上的冻得严严实实栩栩如生的尸体!
风雪中木与冰,咯吱咯吱的,好似一支小调:“昨夕怪梦好,今朝说荒唐。”
树下的雪人有样学样地唱:“荒唐荒唐!”
“昔有木兰质,抱水踏流光。
薄山栖高木,繁叶不遮星。
苍月碎雪尘,碾磨常世镜。
疲民见疫鬼,老少生恓惶。
野丧乌翎食,原上葬死忙。
滩涂嚼枯骨,河下吮红髓。
此恨乱怨鬼,岂敢呼上苍?
今朝还骨血,债命两报偿!”
雪人忽然显得狰狞起来,尖啸道:“还债!偿命!”
杨珑的血越流越多,想不通是何人欠了命债要她来还,冤也要冤死了!
失血过多的她,视线有些模糊,死到临头,要说没什么遗憾是假的,但要是遗憾有多深重,那也是假的。
杨珑此生……啧,虽说算是活过,没弄明白杨泊山,更不懂栖之,糊糊涂涂的,真要她这么去死,实在憋屈!
她不想认命之时,只听见那个可恶的声音说:“糟糕,这些怨灵可不是好对付的,玩脱了,先走为上!”
杨珑意识模糊间硬生生撑着一口气,骂道:“卑鄙无耻!”
逮到机会,她一定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