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灵是梅城梅子巷季郎中的女儿呀!我来找能治病的药,还有还有,太阳晒好的晴天,能治好我爹的病的、温暖的、春天一样的晴天,就像你这里一样。”
少年私下张望,并不理解她口中的春天是什么。
小姑娘伶俐反问:“你是谁?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是我,我在数天上有几颗星,几轮月。”
“哪里有星星?”小青灵望了眼天,说,“笨蛋!星星夜晚才会出现,数是数不清的!天上也只会有一轮月亮。”
“能数清的,我已经数了一千亿又九百七十七颗星星,有一千零三万颗星星死亡了,月亮也可能会死。”
小青灵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什么要数星星,月亮死了又是什么,但不妨碍她托腮有些崇敬地看着他。
“你能数清那么多星星,太厉害了!”
少年抿紧了好看的唇,说:“你见过春天,更厉害。”
……
季青灵这时候一定不懂少年言语间的寂寥,后来肯定懂了。
不沾尘世的少年只有亿万星辰为伴,应当是很孤单寂寞的,哪怕他拥有一座常青的春山,也只是躺在春山数了亿万星辰。
“我有树上星枝,能治百病,你自己去摘,摘到了救了人,就留在薄山给我讲春天的样子,替我数天上的星星,好不好?”
“不好不好。”小青灵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要救我爹,要做梅城的医女,不能一直留在这儿陪你数星星。”
“不过,”她话音一转,“我可以经常来陪你数星星,每个月,月亮圆的那天我就来,你能把星枝给我吗?”
“嗯,你去摘。”少年指着中央那颗古老树顶端最高的一枝说。
小青灵喜出望外,当即从花海中奔向那棵树。
不远不近,一直能望见的树,时而触手可及,时而远不可见。小青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终于靠近了那棵树。
灰褐色的树皮粗粝,粗壮到要几人合抱才能抱住,枝叶高耸入云霄,看不到尽头最高处。
这难不倒小青灵,她在家中就是爬树掏鸟蛋的淘气人,再高大的树,也总会有爬上去的时候。
薄山唯一的一轮月挂在天际的时候,她擦着汗,迎着东风,高兴地扬起那颗常青树上银白的星枝。
兴许是太高兴了,一不留神,竟然从树上摔了下来。
小青灵紧闭着眼睛等待疼痛,没有预想中的疼,甚至还有点轻飘飘的感觉,耳畔的风声呼呼,轻飘飘的,好像羽毛一样的东西从她身侧飞过。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到了树下白色透明的毛球围着她叽叽咕咕。
见她醒来,又一哄而散。
它们从树下蜿蜒的山溪中诞生,又回归于这条溪流。
“你们救了我吗?”
毛球不答,叽叽咕咕间像蒲公英一样飞扬,飞到少年身边化为碎星。
少年抬了抬手,搓着指尖说:“你拿到了星枝,一定要来见我。如果你不来,我就……”
他想了想,并无下文。
小青灵说:“如果我骗了你,就罚我以后都吃不饱饭!”
……
可是,她第一个月圆之日就失约了。
季郎中死了。
小青灵拿着星枝兴冲冲离开薄山,隔着老远就望见了她家门口挂着白色的幡布,以及来往匆匆的人们。
大人们见了小青灵,连忙拽着她,带着些难过的哭腔责怪道:“你爹还问呢,你这孩子跑哪去了!你看你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快去洗洗,换身衣服。”
小青灵心里忐忑,攥紧了星枝,举到大人的眼前,说:“我去给爹找药了,我找到了能治百病的药材。婶婶,我爹他马上就能好起来了,是吧?”
邻家婶婶的儿子在巷子口喊,“季青灵,你跑得太慢,回来晚了!你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驾鹤西去,也就是不要你了!”邻家婶婶的儿子仗着比她大几岁就欺负人,气得婶婶抄起扫帚抽他,越抽他,他反而越口不择言,“你爹死了,从今以后你家就剩你一个人了!”
小青灵嘴一撇就要哭,邻家婶婶刚要哄她,又被自家傻儿子哭嚎得心烦意乱,好在白事上人多,见着这混乱的景象,忙拉走了小姑娘,带她洗了洗,换了身白衣裳。
她家的小院落里搭好了灵堂,红色桐木棺材里铺了厚厚的被褥,躺了一个冷冰冰的人。
来往吊唁的也都是梅城的人,没有季郎中的亲人。有的装模作样哭上两嗓子,有的会烧上一两把纸钱,还有的则是珍而重之磕上两个响头。
他们无一例外,怜悯地看向小青灵,看她牢牢攥着一根银色的树枝。
“小青灵以后可怎么办?”
“季郎中是外地人,灵丫头是他捡回来收养的,在这儿也没什么亲眷,她还这么小,以后可怎么办?”
小青灵咬紧唇,袖口擦过眼睛,抬头眼睛红彤彤的,说:“小灵儿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小灵儿还要当医女,小灵儿不用人照顾。”
方才那个邻居家的婶婶,一手拽着她儿子,一面堆起笑脸说:“小青灵,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来婶婶家里吃饭,不然就让你柱子哥日日来给你送饭。”
小青灵继续摇头,握紧拳头,眼泪憋回眼眶里,“我一个人也可以,爹都教给我了。”
至此,无人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