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要一天天伴着星辰月亮在夜晚偷偷长大,其实并不像大人以为的那样缓慢。
会摸摸脑袋把自己当作小孩的人不在世上之后,就要学着自己拍拍脑袋告诉自己——没问题,我能行!
所以小青灵八岁这年就长成了小大人。
她一个人洗衣服,烧水,做饭,然后闻着一院子雨水淋湿了发霉的药草想念爹爹。
恍恍惚惚间还记得,月亮圆了的时候,她和一个人有星枝之约,只是后来,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座春山在哪里。
小姑娘问过梅城的大人小孩,连最渊博的教书先生都问过。他们都说,梅城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地方,还有的满眼悲悯地看着她,大概以为她因为失去了爹遭受打击太大,小小年纪患上了癔症,要拉她去看大夫。
每到此时,她会高高扬起星枝问:“如果我说的是假的,那这根树枝是什么?梅城有那里种了这样的树,哪里能折到这样的树枝?”
银月为干,星辰为叶,碎光荧荧。
梅城学问最好的人端详着在黑夜中碎碎烁烁的星枝,非人间造物,百思不得其解,无法回答她。
别人不能帮她,小青灵想起了和少年许的约定,家里没有米粮了,她摸了摸肚子。
骗了少年小哥哥,所以才会饿肚子,从今以后都吃不饱了,这是不守信的惩罚。
小青灵想着想着,泪珠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袖口胡乱一擦,越擦越湿。
“哎哟,乖囡,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冷不冷?饿不饿?婶婶家里刚烧好了饭,走走走,咱们屋里暖和吃饭去!”
没人哄她的话,等到天亮,小青灵就又长大了一些,可有人哄她,抽噎无声的哭泣有了倚仗,她今天没有长大,哭声渐嚎啕。
灯火昏暗,暗室一灯,星枝不胜浓夜,光华璀璨。
小姑娘扑到邻家婶婶怀里,抽抽搭搭地哭嚎道:“大坏蛋!他们都是大坏蛋!”
“爹是大坏蛋!他不要青灵了,青灵明明已经摘到星枝了,他还是不要青灵!”
“小哥哥,大坏蛋,他都没有告诉青灵找到他的路,却要惩罚青灵饿肚子!”
“我没有爹爹了,也找不到数星星的哥哥了,大坏蛋!”
……
邻家婶婶一头雾水,但不妨碍她抱着安慰她,“婶婶要你,婶婶家里也有个柱子哥,让他陪你数星星,好不好?”
柱子哥端着大碗唏哩呼噜吃饭,莫名被喊了名字,抻着脖子左右看了看,在亲娘目光如刀的注视下不情不愿点了头。
小青灵看了他一眼,扭头又闷声哭,“不是这个哥哥。”
“我还不想认你……”
“吴擎!”
柱子哥大名吴擎,小名就叫柱子,据说是一位读书人起的柱为擎托物,便是天,也需擎天柱。
街坊四邻“柱子柱子”地喊惯了,亲娘忽地疾言厉色喊他大名,吴擎委屈巴巴把未尽之辞憋了回去。
小青灵有了归处,依旧如过去一样抱着星枝去找数星星的小哥哥。
人人都说她发了癔症,听人说得多了,吴婶再不放心她一个人跑来跑去,逼着吴擎跟她一起。
阴沉郁闷的梅城,风雨来得猝不及防。
说她个犟丫头,冒雨也要漫无边际游荡着去找没人相信存在的地方,反正她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如今不同,又有了操心人。
做了哥哥的吴擎哪能眼看着她淋雨,从雨中找回来,将人安置在城南遮风避雨的庙中,等雨小了一会儿,骂道:“蠢丫头,你想找,我不拦你,但你淋湿了再生病了,娘肯定又要怪我。我回家拿把伞,你等我回来了再找。”
骂归骂,做了哥哥的人天上下刀子也得照顾妹妹,不然他娘就是刀子。
季青灵坐在门槛上,托腮看听着门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寂静潺潺,她眼皮耷拉着,脑袋一歪,睡着了。
声音变了,风中飘来的气味也变了。
季青灵睁眼,雨停了,风止了。
那名栖于春山的少年在她眼前,弯着腰满眼疑惑看她。
“我数了六次月圆,从第一次到第七次,一直等你,你没有来,人族一向如此言而无信。今天是第七次月圆了,你为什么又来了?”
少年歪了歪脑袋,“而且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你好像皎洁的月光和星辰让厚厚的乌云给遮住了。”
“我没有打算背信失约,我爹教我不要骗人,我不会骗人。害你等到现在是因为我爹不在了,后来我在找来见你的路,我一直找,一直找,就是找不到……”
季青灵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问:“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少年站在那棵青翠巨大的树下,看向那条月光下泛着粼粼水光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