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山,尘世与彼世夹缝处,纯净之地。”
“那你叫什么名字?”
“山即吾名。”
“那山君,”季青灵似懂非懂,问道,“从梅城梅子巷,沿着哪条路走才能走到这里?你告诉我路,今后每个月圆,我都来见你,我不骗你,我陪你看月亮,数星星,还有……还有给你讲外面的四季!你也不能再惩罚我饿肚子!”
“……我没有惩罚你。”
少年山君解释,料想她听不懂,说:“薄山藏在时间遗忘的地方。你把星枝的叶子吃下去,枝干埋在你来的地方,在那里种下一棵树,你来到树下,就能走到薄山了。”
季青灵问道:“星枝不是药草吗?”
“是疗愈百疾的药草,也是我这棵树的种子,它会牵引人回到种子的来处。”
山君话音刚落,那棵蓊郁苍翠到发亮的巨树上飞出了星辰一样闪烁的蓬草。
那些亮光闪得小青灵的眼睛眯到一起,喃喃道:“这样怎么可能数得清星星呢!”
那星辰太晃眼,小青灵好似看到了星辰轨迹,晕乎乎地看到了砸在满地的烟花。
不是烟花,是水花。
天色已近全黑,小青灵揉了揉眼睛,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身上披着柱子哥的衣服,柱子哥站在风口处给她挡风。
雨水滴滴答答,落到水洼里,飞溅成千万朵白色的花。
“哥,我一直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吗?”
吴擎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来了你就在这儿睡得像只小猪猪,哼哼哼。”
季青灵才不和他计较这几声猪叫,吴擎却还要说:“小猪一样,连树叶子都吃,还啃光了……”
季青灵看了眼手上光秃秃的星枝,讶然道:“我吃了吗?”
“当然是你吃了,你嘴角还有叶渣子呢!”吴擎披上衣服催促她,“都饿到啃树叶了,快擦擦嘴,回家吃饭了。”
季青灵点点头,四下寻了块泥泞松软的土地,靠着一颗幼小的树苗,将光秃秃的星枝插入泥土里。离开时还频频回头看那棵小树,确信下次能认出来它,才被她哥拽回家了。
小树在雨中抖擞枝叶,年轮随着四时一圈圈生长,小树枝叶渐葳蕤,只在晚秋化作了浓重的红霞,恰似季青灵双颊飞云。
因为薄山君说她,“数过了一百个月亮,笼罩你的阴云好像散去了。”
“山君,可能是失去爹爹后,我又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季青灵腼腆地红着脸说。
“婶婶和哥给了我无限的自由,他们说,我一天天长大,还可以当一个像爹爹一样的郎中,救死扶伤。山君觉得我能行吗?”
少年山君有了反应,说:“我不知道,但你是人族,人力又穷时,救不了死,薄山无死。”
季青灵听完愕然许久,似有所觉,心中隐隐涌上来一阵酸涩,未必是伤心低落,而是另外一种情绪。
薄山无岁月,星辰流转了不知道多少年,山君大人茕茕一人,形影相吊,数遍了万代星辰。
所以他不懂人族。一人之力有穷时,而人族从来不是凭一人之力立足世间的。
“所以,山君以为你薄山比尘世好很多?”
“自然。”
季青灵眯着眼睛狡黠笑道:“单就说风,薄山的风柔和温暖,像是春风,可尘世的春风吹入万户庭院时候,能荡起珠帘竹窗,跟厉害的,还能吹断春木枝呢。”
“那样暴烈风比薄山的风好吗?”
“暴烈的春风才能吹开坚冻的冰层,裹挟树和草的种子翻过山丘,才能迎来一个花开的春天。”
“除了春风,南风起时,麦田翻涌着金色麦浪,西风呼啸,老树藏叶,北风卷雪,万树银装……”
季青灵数尽尘世之风的好处,少年山君不服气,他指尖轻点,薄山遍野百花盛放,一眼过春秋,说:“有何不同?”
“不止是四时,尘世的风会差遣杨柳枝拂去肩头尘,还会唆使少年郎勤翻书页,更能勾引远行游子嗅到故土。”
“你没骗我?”
“怎么敢骗山君大人呢!天上地下,我唯独不敢不会骗的人就是你。”
“你下次来,能给我带一些尘世风吗?”
“可以呀!”
数过了千万颗星辰的薄山君,头一次觉得等待皎洁的一线月慢慢盈满,是一件这样有意思的事。
他开始想季青灵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风?她口中的翻书风,还是拂尘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