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骗我吧?”
下一个月明的时候,季青灵带着她答应好的风来了。
薄山君狐疑地看着她递过来的,装在锦囊里,沉甸甸的,触手还有些微的温热,摇晃一下还有树杪娑娑的声响。
季青灵眯眼笑道:“没骗你,这可是五感皆通的风,是路边人群里,太阳底下刚带回来的,最新鲜热乎的风。”
他打开锦囊,映入眼帘的一把平平无奇的葵花籽,热腾腾的,大概刚从铁锅里炒出来,有点烫掌心。
“风在哪里?”
“葵花的种子要跨越山丘和高岗,风带着它们走了千万里,它是风的果实,风的生命。”
薄山君恍然大悟,风是有生命的。
“那风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就是太阳的味道。”季青灵想也不想就答道,“风喂饱了葵花,葵花代替太阳品尝风的味道。”
她这三言两语好似真的把薄山君忽悠得不轻,竟然真的凑近了她掌心,像只小狗一样嗅了嗅,有些疑惑地眨眼,“风是这个味道?混着青草味道的干燥泥土味?”
“是呀!”季青灵说。
“风裹着种子翻越高山草甸,在土地上扎根,所以是青草泥土的味道;风还能吹落云天,落下甘霖,又将雨吹回天上;人族要借风看天时收获果实和种子……”
薄山君好似被她忽悠住了,竟拿着那一袋葵花籽贴在脸颊上,莫名道:“风是烫的。”
“那当然,这可是我在人群里挤了很久抢到的!”季青灵扬起下巴不无得意。
她伸手解开锦囊,几粒葵花籽摊平在掌心,指尖轻巧剥开皮,她把葵花籽攒成一小堆,对山君道:“可以吃的。”
薄山君眨眨眼,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顺从张嘴。
季青灵一愣,突然凑近,拉过他的手,仰头大笑,“我认识山君也有近十年了,山君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薄山君不懂她的意思,不过那张眉眼弯弯的笑脸凑过来轻轻说话的时候,有缕淡淡的、温柔的暖风吹过来。
薄山没有日夜轮转,皎洁明月高悬在苍蓝夜空下,老树的树杪轻轻颤抖,仿佛能摘下天上柔软香甜的云。
他一只手还被人拉在手里,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鼻头,心尖上痒痒的,好似有风掭着草尖拂过。
葵花籽味道香香的,口齿生香,薄山君心满意足地倒在蓝色花海中,矜持地打了半个滚,眼睛亮亮的,“你果然没有骗我,真的给我带来了风。”
季青灵拍拍胸脯,“从小我爹就教我做人要言而有信!”
薄山君揪着一棵草,鼻翼耸动,说:“就是风里有苦味,像草汁一样的苦味。”
“葵花籽不可能是苦的,我尝过。”
“不是那个风。”
“还有哪个风?”季青灵不解其意。
“你身上的风。”他像只流连花丛的蝴蝶伸着触须,在她周身虚空抓了一把,嗅到鼻尖一闻。
季青灵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一霎时脸颊泛红,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你闻到的苦味,应该是我尝的草药的味道,治风邪入体的。”
“你生病了吗,青灵?”薄山君掌心的草尖被他揉成了一团浓稠的墨绿色,汁水染在他指尖,山君终于有了点人的模样。
“没有,不是我生病了。”
“那为什么要吃药?”
“嗯……我想继续做医女,就像我爹那样,救更多更多的人。”季青灵谈起做医女,眼中好似星河倒悬,熠熠生辉。
“可是,医书上还有很多没有记录的草药,我得去试试才知道。我还发现,我的身体很适合试药,药效发挥后,不用很久,就没什么作用了,是不是因为吃了山君星枝的缘故?”
“星枝是薄山神木撷星芒月华凝成,可治百病,既然已经融入你的骨血中,自然能治百病,救百毒。”
“那我岂不是比我爹还要厉害!”季青灵满眼盛满星光,对来日无限憧憬,“尝遍百草,我肯定能成为比我爹还要厉害的郎中!我要撰写医经,流传后世,一定能救更多的人!”
薄山君轻轻嗯了一声,大概于他而言,这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青灵来去匆忙,随着她一次次一脸疲惫来到薄山,又一次次步履匆匆离去,薄山君感受到了一种莫名敷衍的感觉。
她忙着来赴月圆之约,却连抬头看薄山月的时间都没有,就连树下的风都化作了翻书声。
“你每次都带着医术草药经来,把我的薄山当作背书的清净地,再行色匆匆地走,倒不如下次不来了!”他赌气说。
谁知道季青灵她还真敢应。
“山君说真的吗?那我以后每隔三月来见你一次行不行?”
“……”薄山君抿唇,不自然地说,“你不要太过分。”
季青灵噗嗤一笑,揉了揉乌青的眼底,说:“我知道山君害怕寂寞,我还是会每月来,毕竟要给山君带来‘红尘之风'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