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山君早就明白了风是什么,正要反驳她骗他,又见季青灵打折哈欠揉眼睛,便住嘴沉默了。
她又长大了一点,长成了大姑娘,穿了一身浅青色洗得发白的棉裙,靠着那棵苍翠浓郁巨树,闭目小憩。
薄山的风从四野掠过高枝,俯身去就花海草叶。
高枝簌簌作响,地上季青灵带来的医术卷了页,翻得哗啦啦的,与树叶儿倚歌相和。
尘世风、拂面风、吹落叶、翻旧书,以及姑娘迎面而来的香风。
薄山君忽低仰头向身后一倒,瘫在柔软的花海中,望着白月数着星辰,等待下一个月圆。
这一日之后,医女青灵带来的便不只是风了。
她有一双纤细白净的手,明明一尘不染,却执拗地将手放到他鼻翼下,非要他闻。
薄山君拗不过,小心嗅了嗅,“皂角的味道?”
“嗯,有没有血的味道?”
薄山君摇头,季青灵好像叹了口气,却又故作轻松地说:“今天我迎接了一条命。”
“我没接过生,当时情况有些危险,没人能帮上忙,只能我来了。那个做母亲的姐姐看起来很痛很累,还有血,好多好多的血,我差点没有撑过去。”
“很多人在看着我,很多人用那种期待的,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救不了她,医者救不了她,是她自己救了她自己。”
“那个孩子出生后软软绵绵的,只会哭,像只皱皮萝卜精,还会用他嫩嫩的手抓人,挺有劲儿的……”
薄山君静静听着,不搭话,只见伸在他眼前的这只手微微颤抖。
他确信没有血腥味,季青灵收回手,笑得开怀。
薄山君从她的笑声里听到了红尘光阴之河流淌的声音,那清脆的、如佩玉鸣鸾一般的颂新生,贺相逢。
在之后就遇到了人世之大恐怖,生死之间。
季青灵抱着肩膀将脑袋埋到膝头说:“原来人不是要等到衰老之后才会死亡,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去。”
“死了之后,要趁着身体还有余温,还软,换上新衣裳,晚了就会变冷,四肢会僵硬、变色,时间更长一点,还会长出乌色的斑点。”
“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被埋进阴冷的土里,所以要换上厚厚的衣裳……”
她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
薄山君问她,“是谁埋进了土里?”
“我阿婶,柱子哥的娘,好端端的一个人,昨天早上还能中气十足地骂人呢,走路打了个趔趄,摔了一跤,晚上睡过去就没再醒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亡突然就来了……”
薄山君歪着头, “万物轮回遵循天理,如明月清风,数过万代星辰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所以你口中的‘死’是什么?”
她一怔神,眼中带着些许怜意。
“一个人死就是,无论你再怎么想念,再怎么想和他见一面,说一句话,都无济于事。天上地下,不会再有这个人,无论如何,你都再见不到他,他的音容笑貌,所有的一切都见不到了。”
“而你慢慢发现他带着你和他的记忆远去,你离死亡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恐惧,恐惧无法再见,无论生者、死者。”
她抬头,眼眶里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花。
薄山君摸着凉如水的心口,细微的恐惧扎根蔓延,她下意识伸手去接这滴水,放在唇上舔了一下,若有所思。
“尘世不止有许多模样的风,还有许多模样的水,对不对?”
季青灵愣神,泪也忘了擦。
薄山君自顾自道:“恐惧是什么?我不喜欢。一想到死亡会让我再也见不到青灵,就有点不太舒服。这样好了,我和青灵不等死亡到来就不要再见了,那我们就不是被死亡分开的。”
季青灵无法完全理解他,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薄山君又说了。
“等青灵给我看了这世上所有的水、所有的河,我们就不再见了。”
季青灵说:好。
下一次,薄山君说:“我要看花、雪,还有高山和峡谷。”
下下次,还有下下下次……医女带来了风花雪月、高山流水,带来了尘世的酸甜苦辣,如山如海一样沉重,如风如雪一样轻浮。
薄山君不再数星星了,他开始期待她的到来。
她来时星辰黯淡,明月璀璨。
直到后来——季青灵双十年华的一个八月望日,星月交辉。
她说:“山君,我喜欢你,你欢喜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