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有删除键,许鹤眠一定会删去与高二夏天有关的一切。
那年夏天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刺耳的刹车声,变形的车门,漫天的雨,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
许鹤眠重重闭上了眼睛。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碎片,被陈序的话,搅得支离破碎。
许鹤眠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比刚才被雨淋湿时还要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再睁眼,许鹤眠的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冷意,不是平时的疏离,而是带着明显的厌恶,像被触碰了逆鳞的猫,浑身都竖起了尖刺。
许鹤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陈序的距离,指尖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疼,才没让自己失态。
陈序终于察觉到许鹤眠的不对劲。
他看着她眼底骤然凝结的冷意,像平静的湖面瞬间结了冰,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许鹤眠紧抿的唇线绷得笔直,唇瓣泛着失血的白,原本就疏离的眼神此刻更是淬了冰,毫不掩饰的排斥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空气里。
陈序的眉峰微微蹙起,眼底的墨色更浓了些,仿佛被雨水泡过的夜空,沉得看不见底。
他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
“不记得了。”许鹤眠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砸在空气里脆生生的。
她用力别开视线,看向输液室门口的蓝白条纹布帘。
布帘被穿堂风轻轻吹得晃动,边缘扫过墙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在许鹤眠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无声地描摹着她眼底的抗拒。
许鹤眠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
高二那年的夏天,是她人生里最深的一道疤。她甚至能闻到记忆里那股混合着雨水和汽油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
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更遑论对别人说起。
陈序看着许鹤眠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也咽不下。
输液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比刚才吻后的沉默更甚。
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往下落,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放大,如同秒针在敲打着心脏,每一声都坠进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里,沉甸甸的。
窗外的雨仿佛真的不会停歇,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溅开又滑落,在表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雨痕越来越密,外面的树影、路灯、甚至天空晕成一片模糊的灰绿,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泡在这片潮湿的沉默里,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重。
陈序的目光落在许鹤眠攥紧的拳头上。
许鹤眠眼底的厌恶那样明显,宛如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陈序,只是维持着面向布帘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输液室的冷白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白墙上,影影绰绰。
陈序只能看着许鹤眠的背影,心里关于那封信的暗涌,像被雨水泡过的纸,慢慢沉了下去,变得又冷又重。
他已经记不清写那封信的感受了,只记得当时一个单词背了一个晚自习。
许鹤眠沉默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雨声稍稍缓了些,她才转过身。
许鹤眠的脚步很轻,一步步走近陈序的病床。
地上的阴影随着她的动作慢慢移动,在冷白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她走到陪护椅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背包。
帆布材质的背包不算重,却被许鹤眠攥得很紧,指腹陷进布料的纹路里,留下浅浅的印子。
目光扫过床底,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那只棕色药瓶正静静躺在床脚。
许鹤眠弯下腰,动作很慢,长发随着弯腰的弧度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指尖在床底摸索了两下,终于碰到药瓶的瓶盖,轻轻一勾,将它从床底带了出来。
药瓶被灰尘沾得有些脏,许鹤眠用指尖蹭了蹭瓶身,把灰尘抹掉,然后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得“咔嗒”一声响,干脆利落,像在给自己的情绪画上句点。
做完这一切,许鹤眠直起身,站在病床边,与陈序隔着半臂的距离。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透明细长的输液线上。
“我先走了,早日康复。”许鹤眠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把刚才那个滚烫的吻划在身后。
陈序的目光落在许鹤眠脸上,喉结上下轻轻滑动,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
“你怎么先走了?”
宋希蕊把一袋青苹果放在许鹤眠手边,齐肩长发盖住耳朵。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故意瞪大,直直望着收银台后的许鹤眠,头微微一歪,俨然一副被抛弃的失落模样。
很刻意的表演。
甚至连这份刻意,也是宋希蕊刻意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