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垂眸看宋时予,她额角的发丝被晚风掀起胡乱飘飞着,鼻尖晕出一点红。
他第一次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充盈起的水光,但他发自内心觉得那不是一滴眼泪,或许是一颗冰晶,宋时予身上所有柔软的部分总被她自己亲手套上一层坚硬的壳。
世界上哪有心真的如磐石一样坚硬的人?
她理应柔软,理应脆弱,理应任性地发泄,可她总是如此一声不吭地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去承担,要她倾吐太难了,组成宋时予的一切物质里似乎从没有“倾吐”两个字。
霍闻看她快要憋不住那点水光时就徒劳地迎风仰头,心顿时软成一滩。
“这些不是你欠我的,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霍闻认真看着那张脸,宋时予撇开眼回避和他直视,但眼睫猛得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总要把这么多负担加诸自身呢?”
两人之间离着一臂的距离,霍闻抬脚靠近半步。
“为什么不信任我?”
霍闻又靠近半步,宋时予心脏咚咚咚地跳起来,她下意识后撤半步,后背抵上霍闻的车,无路可退。
“为什么要一再推开我?”
霍闻一步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来到了那个能轻易嗅到彼此身上味道的位置。
“宋时予。”
他很轻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几乎是从头顶上方传来,宋时予紧张又无措。
霍闻停在这里,大约两三秒后他又叹了一声:“你真的不知道吗?”
好无奈的语气,夹杂着某种隐晦的情绪,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宋时予终于忍不住看向他。
没有被任何光源照亮的眼瞳此刻却像盛满了繁星一般光辉灿烂,繁星之下整个世界的山川沟壑都向她压迫而来,沉沉地镇压了她的心跳。
“我喜欢你——”
话音未落霍闻同时用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整个人俯身而下。
宋时予瞳孔霎时放大,眼看着那张好看的脸、微垂的瑞凤眼、执着的眼神,一切一切超出了安全的距离逼近而来,耳膜轰一声响,她动作迟钝地下意识闭上眼睛。
霍闻在凑近她鼻尖的一刻停住,最终将唇上移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软,很暖,混合着浅薄酒气的灼热气息喷洒在发顶,一呼一吸间气流搔着宋时予的皮肤,痒痒麻麻地钻进毛孔。
世界安静下来,宋时予的呼吸声略急促,霍闻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冰凉的指尖。
宋时予的头脑经历了一番混乱风暴,她再次睁开了眼睛,盯着虚空的一片暗色僵着身体接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这算是吻吗?宋时予胡乱想,可只是亲了一下额头。
霍闻落下这一吻,片刻后移开,托着宋时予后脑的手掌顺势移到她的脸侧,拇指轻柔摩挲她的皮肤。
“我想能为你多做一些,或许这样在你心中就会有和别人不一样的份量。”
已经足够不一样了。
宋时予愣愣看他,眉心微敛。
最终她什么回应也没给,霍闻似乎也没期盼能得到任何回应,只是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吧,送你回去。”
在窗户纸彻底被捅破以后宋时予反而不那么彷徨了,她看着窗外飞速后移景物,开口问:“齐殊那边会有什么问题吗?”
霍闻快速看了她一眼,这会人她整个人也冷静得有点太反常了。
“送你回去以后我去医院看一下,没事儿,小的时候也没少跟他打架。”
霍闻今日也算是利用了曾哲一把,因为曾哲的身份特殊这事儿只能压着不能闹大,齐殊平时动辄上纲上线今天算他倒霉只能哑巴吃黄连被霍闻摁着狠揍一顿。
不过欠曾哲的这情他也得还,刚刚他临走已经私下跟夜店经理把单子签掉了。
宋时予没心情调侃他居然也有过跟人打架斗狠的时期,说道:“抱歉,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
下一句话依旧是“我不知该如何偿还”。
宋时予这次没能再将这话说出口,她在霍闻面前好似债台高筑,无论物质或更多其他的方面,她还不上,什么都给不了,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不是你的错,特效药的事情你也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你不用觉得欠我人情什么的,没那回事。”
“谢谢。”宋时予没再拒绝,这件事情上她确实无能为力,“霍闻,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但我没有考虑过更进一步。”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霍闻还是有些失落。
“没关系的,喜欢你以及和你表白是我的事情,我知道这个时机不怎么样,也没有要你立马给我回复,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宋时予安静了一阵,直到车子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她说:“霍闻,我说没有考虑过更进一步不是针对你,我是没有考虑过谈恋爱这件事,现在不考虑,将来也不考虑,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也许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你很好,所以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霍闻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发好人卡,并且是一张十分强有力的好人卡。
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如果宋时予说“你很好但我对你没感觉”他都未必这般无计可施,大不了他还可以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但宋时予拒绝的话实在是绝而又绝地断人念想,霍闻对她所言不疑有他,只是不明白宋时予到底为什么会对未来如此绝望。
毕竟差着五岁的年纪,即便宋时予再自立再懂事在霍闻心目中也是个妹妹,但此时的宋时予身上却透出了一超越年龄许多的深沉,深沉得让霍闻有些心酸。
“时予……”
他想问为什么,但甚至不知从何问起,更怕问了是在揭宋时予的伤疤。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对宋时予的了解实在太过浅陋,他甚至都没能靠近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更别谈水面之下更深的东西。
宋时予对他微笑,霍闻却无法从那眼睛之中看见真实的笑意。
“别想太多,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想好好照顾我妈、奶奶还有弟弟,其他事情会让我分心。”
说出来以后宋时予轻松多了,有些事情真到结束的那一刻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难以接受,或许因为她的生活总在失去,她早已经练就了平静接受的本事。
什么阈值都是她给自己施加的压力而已,她大概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能忍。
真是了不得啊宋时予,她在心中自嘲。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宋时予解开安全带下车,霍闻看了她片刻,问:“时予,我们之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不知道,但给你做饭和陪你吃饭肯定是没办法继续了。”
霍闻到底帮了她这么多,现在奶奶能在医院享受着单人病房和科室主任的亲自关照都仰仗霍闻,宋时予还没有薄情到能说出“做不成朋友”这样的话。
霍闻只是“嗯”了一声。
宋时予下了车没有像平时那样关门离开,她转身异常郑重认真地和霍闻说了一句:“谢谢,再见。”
每一次告别都会说的“谢谢”和“再见”今日包含了更多彼此心知肚明的意味。
宋时予绕过车头往对面的学校大门走,霍闻又喊住了她。
“怎么了?”
霍闻左手搭在降下的车窗上,身体往外偏:“不管之后遇到什么事不要再妄自菲薄,我希望你能记得无论如何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真心地喜欢着你,因为你也很好,因为你值得。”
宋时予愣了一下,落落大方地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