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之前他不想我告诉你这么多……你走后家里的事小霍常常挂心着,从林城搬回来都是他安排好的我一点没操心,乐心迁户口回来上初中的事当时我告诉你可以分片区进附中其实有些困难,本来我打算让乐心去德育算了,最后也是小霍把这件事办好了的,还有之前你见到的那台空气净化器也是小霍年前添的……”
“什么?”宋时予胸腔重重起伏了几下,“他和您……一直有联系吗?”
“一直有。”
宋时予忍了片刻,问道:“那他问过您我有没有联系家里,问过您我在哪里吗?”
李兰茹说:“我也挺奇怪的,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宋时予早就知晓霍闻如果真要查她的行踪太容易了,况且他和自己家里也一直有联系,那他为什么不趁机问问李兰茹?
“时予啊。”李兰茹轻轻叹了一声,“小霍真的已经订婚了吗?妈的意思不是说你,因为你以前也说过这事儿早不作数了,这怎么又……妈是想问,你们俩……”
“唉,你刚走那会儿他来过林城问你在不在家,我这才知道你离开的事情,我怨过他,赶过他,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他依然坐在走道里,我说你坐在这里有什么用,你这么神通广大去把她找回来啊……”
“小霍这个孩子我一眼就知道肯定出生在大户人家,他的气质啊谈吐啊反正是不一样的,大户人家的孩子历来生活富足不知疾苦,从前我也误会他,我觉得这样的都是薄情人,但是那天我真是第一次看他那么金贵一个人在我们那小破楼道里坐了一夜,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反正……像死了一样。”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刀子一样深深扎进了宋时予的胸腔里,宋时予不得不找个地方先靠边停下来。
“妈妈想他不问我你的消息,或许是怕你还在怪他,哪怕后来你都回来了,他还是希望我别告诉你这些。”
“他……”
宋时予的嘴开开合合几次,李兰茹听不到她的后话也挺心疼的:“你爸这人以前文邹邹的,我记得他当时读什么书的时候摘抄了一句话,‘爱是怯懦,爱是放手’,你知道的妈这辈子没机会感受这些,但是那天看小霍的样子我就想起来了。”
宋时予愣愣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晚她被太密集的万千宠爱砸了个满怀,此刻将其层层剥开时发现了一颗经年累月腐烂流血的心脏,它竟然还在沉沉跳动,分不清是霍闻的还是她自己的。
李兰茹最后和她说:“时予,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妈妈都理解,只要你能幸福。”
又是幸福……
那个她曾经颤颤巍巍捧着又失去掉,挣扎着捡拾拼凑起来最后又全部碎成尘埃的东西,在这个晚上霍闻李兰茹两人再一次递到了她的面前,可她不敢接。
挂掉电话后宋时予直接熄了火停在街边,一片黑暗之中她静止如没有生命的物体
爱是怯懦……
爱是放手。
耳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宋时予被吵醒睁开眼看过去,房间里的灯大亮着,但照不亮那一双瑞凤眼眼底的浓稠悲伤。
“怎么了?”
霍闻样子颓废地跪在地板上,身上的居家服因为剧烈的动作变得凌乱不堪,他掀开了宋时予身上一半的被子用力握住她的手腕,眼神像是要钉在那上面一样。
宋时予看了他好几秒他也是这副样子,他的状态显然不正常,虽然被突兀吵醒宋时予也很不舒服,但她还是迅速翻身坐起来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霍……”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她眼睁睁看着一大滴晶莹的液体从他眨也不眨的眼眶里滴落,在床单上砸出了声响。
“太好了……”他这样说。
该怎么形容呢?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呢喃,声音轻得像要散掉了。
宋时予变得急起来,她一把抽出手捧住霍闻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没有什么生命力,眼尾红得宋时予揪心。
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在霍闻脸上的表情,宋时予在那一刻像照镜子。
“你到底怎么了?!”
着急的宋时予显得不那么温和,甚至有些凶,该说这种凶在那个时候的她身上也像是一种浓稠的阴郁。
霍闻像是骤然被唤回了神,眼睛眨了一下,说:“我做了不好的梦。”
宋时予蹙着眉跟逼问一般:“什么梦?!”
如果那个时候他的意识和理智完全回了笼是不会说出接下来的话,可他只是愣愣看着宋时予,温暖的、柔软的、活着的宋时予。
也许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下意识放松警惕,他缓缓讲了出来——
我梦见某个清晨,阳光很好,有鸟叫,屋子里充斥着松饼的甜香味,我打开那扇房门,拉开窗帘,阳光一瞬间从落地窗照进整个房间。
你和往常一样躺在大床的一半,不知道今天是不是状态好一些,你睡得很安静,没有提前醒过来,没有梦呓,没有皱眉。
我想或许今天可以一起出去野餐,便心怀着这样的打算叫醒你。
可是我喊了两声你都没有醒过来,我于是走上前去。
今天的你太不一样了,美得我无法形容出来,我于是悄悄想在你醒来之前或许我可以偷偷亲你一下。
于是我靠近你,吻上了你的额头。
但是一秒、两秒、三秒……
我停在那里不敢动弹,今天的你太不一样了,贴上你额头时我的嘴唇感受不到温度,凑得这么近的距离我的脸侧也没有轻微的呼吸。
我又轻喊了一声,时予。
这一刻我的语气在颤抖。
你依然没有回答,是否温度的传导,我感觉自己也正在发凉。
我鼓足了勇气掀开了你的被子,我看见你身体下面的床单绽开了红花,我看见你手腕上深到骨骼的伤口,我看见你用来划开自己皮肤和血管的东西竟然是我送你的发卡。
是不是很痛呢时予,如果我没有收走家里所有的刀具,如果我没有时时刻刻看守着你……
如果我早一些放手。
……
宋时予猛地拉开车门冲向不远处的花台扶着一颗树狂吐起来,生理性的胃痉挛导致她无法抑制这种呕吐,胸腔里的空气也被挤了个干净。
泪水大滴大滴跟失禁一样,她分不清是因为呕吐刺激还是因为心痛。
一股未知的力量逐渐抽走周遭的氧气,黑斑和模糊水迹剥夺她的视野,宋时予知道自己哭得很大声,但她听不见,远处似乎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动静往这边快速赶过来,宋时予甚至分不出一丝精力来考虑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很丑很狼狈。
直到最后一丝光也被抽走,宋时予的身体轰然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