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和通明的白炽灯,她往四周望了望一瞬间有点忘记了时间的感觉。
这里是医院,但她具体在哪个医院,瑞士吗?还是海市?
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着?
她脑子里好像有很多个答案。
她眼睛虚弱地眨了两下,刚一动感觉到两边手上都绑着些东西,侧过头看了一眼。
这时一个护士走到她跟前问:“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时予想她浑身都不舒服,但她知道这种不舒服是为什么,不是医生可以帮助她解决的。
“没有……”她一张口说话差点被自己的声音吓到。
护士看她表情有异,告诉她:“可能是你刚刚吐得太厉害刺激咽喉导致了炎症,痛吗?如果不适感严重这边给你开点缓解的药物。”
原来如此,宋时予的记忆对上了正确的时间点,她想起来了。
宋时予摇摇头,嘶哑道:“没事儿……”
“那好,你如果有什么不适及时告诉我们,这会儿监测了一下心率和血压没有太大问题,你晚餐进食过什么刺激性食物吗?”
宋时予摇摇头。
护士记录下来,说:“那我就先把这些仪器撤掉,血检结果显示你血糖偏低,刚刚给你挂上了注射液,等挂完水再观察一阵天亮没有什么问题就可以缴费离开了。”
“好的,谢谢你。”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叫家属过来?”
“不用了。”宋时予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护士一边帮她拆手上的各种仪器一边说:“哎一个人在外怕家人担心吧?还好你的症状不太严重,但是血检结果还显示缺乏多项维生素,平时要注意补充营养,待会儿值班医生会按照情况给你开个详细的医嘱,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医生及时沟通。”
这是个挺热心的护士,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晚急诊人不多所以有时间对宋时予进行一番事无巨细的人文关怀。
但是宋时予现在的状态没有办法对她做出热切的回应,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被抽空内里的躯壳,一时沉重一时轻盈。
“对了,我是怎么被送来的?”
护士说:“路过的人发现你晕在路边就拨打了120。”
“请问一下现在几点了?”
护士抬头往很远的一个地方眺望了一下:“刚过凌晨三点。”
“谢谢。”
宋时予脑子里一瞬间想起了乔一的车,她的手机还放在上面,她当时匆匆冲下车肯定没来得及锁门,谁要想开走简直易如反掌。
可她现在没办法过去,但是凌晨三点给乔一打电话会不会吵醒她?而且乔一肯定会来医院里吧。
对啊……她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医院接她,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付款的工具,她总不能给医院打一张欠条约定时间来送钱,像以前给霍闻打的欠条那样,太滑稽了……
这件事上热搜说不定还更有看点呢?
哦对,热搜。
所以那件事现在解决了吗?来医院的接她的人会发现她的状态急转直下并直接联想到热搜头上然后同情她安抚她,好像她真的很在意那些谩骂一样吗?
她要解释热搜,她要解释和季明庭以及霍闻的关系,她要解释进医院的原因……
而原因居然是她猛然想起了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那她需要解释为什么会失忆吗?又要解释那段记忆吗?
还是需要她从头开始细数她那腐烂的、悲怆的、一文不值的人生。
宋时予睁眼盯着头顶上的白炽灯,盯到眼睛因刺激而发酸发涩,而后她合上了双眼。
她厌烦透了这一切,她总在情绪的反复之中波折前行,平稳期的时候她甚至可以三天不闭眼地工作,一旦发起病来她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连呼吸都感觉疲惫。
她开始为每一位合作伙伴和朋友感到悲哀,因为他们都不清楚自己正和一个精神病人共事或者来往。
这个庞大的社会网络之中宋时予已经和太多人产生起了联系,可她随时随地可能因为不堪心理重负而垮塌,然后给他人带来无尽麻烦影响他人的正常生活。
比如凌晨三点还将乔一没上锁的汽车扔在路边,宋时予有一丝丝庆幸还好不是法拉利。
但这微不足道的庆幸无法拉住她坠底的情绪,她开始将那种厌烦转嫁到自己身上,她厌恶自己的懦弱、矫情、怠惰。
除了医生之外,世界上很多人都不清楚她的情况,包括李兰茹和孟晓竹。
可是还有一个人,他不但清楚,甚至还亲身经历过。
可就是这个陪伴她走过很多艰难日子的人,他因自己的矫情被推开,因自己的脆弱被捆绑,又因自己的怯懦被遗忘。
宋时予深深皱起眉头,痛苦难抑。
她总在假装清高、假装高尚,即使如今这般苟延残喘的样子还在想象自己是一朵凋谢的花,做作地非要把朽掉烂掉的一切都用最浪漫的意向来粉饰。
她总在粉饰。
那她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在逃避而已?
花?
不,她不是花,她甚至不是野草,她只是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颗粒。
颗粒,它甚至没有生命,又哪里来的心理重负?
无数的声音像暗处的窃窃私语直窜上她的头脑,宋时予闭着眼突然绽开了一点笑容。
你看,她连下一步都能预知,这和病有什么关系?这只是矫情的颗粒为了从悲剧之中获得关注和快感而强行对自己进行的心理暗示。
那些声音渐渐吵闹,越来越大,最后贴在她的耳边,一句接着一句:“宋时予,死掉就好了。”
是她自己的声音,那么尖酸刻薄的耳语或许才是那个真的她。
宋时予再一次听见了来自那片旷野的风,细沙被吹成漫天浓稠的飞尘,一场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即将到来,宋时予只能闭着眼任凭自己被风抛起又砸下。
毕竟那个荒芜的世界了无生机,连一根能让她拽住的枯枝都没有。
乔一早上起来的时候才看到手机上一条未知联系人发来的短信。
“学姐,我是宋时予,昨晚临时发生了一些情况导致我将你的车停在新环路中段的路边就进了医院,如果你看见消息很抱歉麻烦你去取一下车,车没有锁,我随身物品都在上面,最后还要麻烦你如果有时间的话能否到医院来接我一下,因为我的手机不在身边所以没有办法缴费,我在市二院急诊科,很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
乔一按照宋时予的短信内容先去取了车然后匆匆赶往医院,她觉得今天的宋时予十分不正常,短信的语句用词礼貌疏离地太过分了,她之前都不会这样讲话的。
她赶到急诊科的时候宋时予已经好端端坐在走廊外面的长椅上,乔一两步过去扳着她的脸左右看看又摸了摸她的脑门,宋时予就跟个洋娃娃一样任由她动作。
她表情面色都没什么问题,但乔一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在宋时予身边坐下:“你怎么了?”
“低血糖。”
上次宋时予就是低血糖,但她这车都来不及管直接躺进了急诊科乔一挺紧张的,她上了心去问了急诊科的护士,还真是低血糖。
她拿着医生开给宋时予的医嘱单子看了又看:“天,你这严重缺乏营养了,咱们先去缴费然后到药房拿药。”
医生给她开了几种复合维生素和血糖补充剂,宋时予把装药的纸袋抱在手上跟着乔一坐上车,整个人透露着一种木讷的乖巧。
宋时予在车上坐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学姐,抱歉,还好车没有被开走……”
乔一挺无所谓的,谁敢偷她车她肯定要顺着监控追杀到天涯海角。
“这多大点事啊,你身体没事就好了,我早上看到你消息的时候吓死了,你这个体质真的太差了,我带你补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