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佳婧见宋时予收了卡就放开了她的手:“行,你可得记得自己承诺过的话。”
宋时予心说我承诺什么了?
她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看了曲佳婧一眼,冷着脸走了。
直到坐上回林城的飞机之前宋时予也没联系上霍闻,微信挂在那里也没有回复,她有些担心起来是不是他遇上了什么事?
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胆战心惊,宋时予后悔起来那天晚上就应该问他具体要去什么地方,也好过现在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只能瞎猜。
回到林城后李兰茹去接了宋乐心回来,宋时予依旧帮奶奶办了住院,即使无法治愈,但药物对于疼痛怎么说也有一定的扼制作用,在医院有任何突发情况也能及时解决。
好在刘医生给奶奶安排的三人间里只有两个人住着,晚上另一位病人还要回家,比起一开始的病房宽敞了许多。
李兰茹带着宋乐心赶到医院的时候宋乐心憋久了一下子看见一家人整整齐齐在面前哇哇就是一场大哭。
林城的天气比海市好,此时寒意渐退春意复苏,天黑得也比海市迟,到了晚饭时间外边还是敞亮的,蓝天白云和成群的飞鸟,这些一切一切都是和奶奶一辈子相伴的东西,老人家也肉眼可见地有精神不少。
晚饭宋时予订了一家小有名气的炒菜馆,大小餐盒在病房的小桌板上摆开来,菜式虽不如那天的年夜饭精致高档但丰盛程度丝毫不逊色。
这顿饭包含很多意义,可以说是为了扫去风尘,可以说是庆祝团圆,也可以说是一起补过缺掉的那个除夕。
奶奶和宋乐心都吃得很开心,宋乐心许久不见家里人有说不完的话,还在学校里学了好多个笑话逗得老人家频频发笑,连隔壁床位都夸道:“您这子孙缘也太好了,是有福之人。”
无论如何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宋时予也是开心的,可也不敢太开心,因为身旁的李兰茹。
她是整顿饭里最沉默的那个人,从早上上了飞机就开始沉默,宋时予特意订的机票也是可以看到日出的那一班,奶奶很开心,祖孙俩一起趴在床边看天色亮起来,看云层穿梭过,唯独李兰茹眼神像死灰一般盯着不知道哪个点。
此刻她也是一语不发,像是累极了说不出话的样子,在欢乐的氛围里宋时予总能及时察觉到其中最抽离的那个人,这项技能就归功于她长年累月对李兰茹的观察,这时候她往往会觉得自己对此有重大的责任,于是她也会沉默,好像在给李兰茹释放一个“我和你在一起”的信号。
但今天她也不单单是在给李兰茹释放信号,作为知道真相的两个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确实是一体的。
宋乐心问:“奶奶,您的病是不是快好了呀?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老人家很是慈爱地抚摸着宋乐心的小脑袋说:“快了快了,奶奶马上就回家了。”
宋时予余光中李兰茹拿筷子的手明显一顿,对于奶奶来说回家并不意味着病好,而是真正到了快要离去的时刻。
“乐心。”宋时予出声说,“别光顾着说话,快吃饭吧。”
“哦……”宋乐心只好安静下来。
李兰茹状态不好,经常发呆,在这里她无处释放情绪,宋时予怕她憋坏了便让她晚上回家去陪宋乐心,自己则留下来守夜。
老人家也怕宋时予累着,劝她一起回去,宋时予依然说:“奶奶,我想多陪陪您。”
老人家便不再劝她走,她们对于许多事情都心照不宣,只看彼此的眼神就懂了。
老人家躺在床上突然叫宋时予坐到身边去,先是和她讲了很多过去的事,当然大部分是关于宋方和,不过老人家这次不再感伤,她可能确实预感自己快要见到儿子了,因此那种失去的伤感都在此刻化作一种期待重逢的喜悦。
宋时予逼迫自己想这样也好,如果人类能把死亡理解成一种归处,那至少心理上能少了很多痛苦。
“囡囡。”
宋时予轻轻回答:“诶。”
“人都会有这一天的,不要伤心。”
宋时予绷着表情,拉着老人家的手,呼吸在鼻腔之中逐渐湿热起来。
“今天只有奶奶和你两个人,奶奶和你说些心里话。”
宋时予点点头。
老人家遥遥看向窗外,叹了一口气:“你妈妈那个人啊,我明白她性格太刚强了,这么多年总把方和离开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她揽这一通不但苦了自己,也苦了你,时予,她的性格这样,奶奶想你也是理解的。”
宋时予点点头:“嗯,我明白。”
“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她只是走不出自己的心结,奶奶希望你不要责怪她,你妈妈这样奶奶劝不动了,可是你读书多,懂的道理多,你一定明白这不是你妈妈或者你的错,只能说天命如此,你爸没有福气罢了,奶奶走后你要多在精神上宽慰你妈妈,可以的话慢慢开导她,教她凡事要看开,无论如何她还有两个孩子。”
“好,我会的奶奶。”
老人家又看回来,伸手抚了抚宋时予的脑袋:“除了这些,奶奶还有很重要的话只对你一个人说,囡囡,你要记住了,凡事要看开不仅是奶奶告诉你妈妈的,也是奶奶要告诉你的……”
宋时予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隐隐察觉到了后话,像是她提着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时那个她一直回避的终点却给了她一束光芒作为回应。
那不是一个终点,只是一座灯塔,宋时予隐约看见灯塔之外还有遥远的路途,没有人会在这里停滞不前。
“你不能放弃掉自己的人生,无论你妈妈的观念是什么样的,但那不是你的观念,你要知道奶奶和你爸爸最想看到的是你健康地长大,去过自己的生活。”
宋时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老人家的手,半天后她问出了那个不久前也问过霍闻的问题:“奶奶,可是我能放下那些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吗?”
老人家笑得十分慈祥,脸上的重重皱纹不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一种岁月镌刻出的阅历:“什么责任?”
是一个问题,更是一个答案。
“囡囡,没有人可以把你困在原地,除了你自己。”
她曾经因为霍闻和她有着巨大的差距所以无法即刻认同他的话语,总觉得他说得太过轻巧了。
但是此刻,真正见证着一切也参与在其中的奶奶说出来的话也同那时如出一辙,宋时予幡然醒悟,这是一个普世性的道理,简单易懂,只是她即使明白,却也不愿意接受,就像奶奶说的,是她自己把自己困在原地了。
她和李兰茹都是如此画地为牢的两个人。
宋时予似乎在这一番谈话中获得了启发和力量,她的责任并不是陪伴李兰茹沉溺在自我放弃的牢底,她的责任应该是走出自己的牢底,再帮助李兰茹走出去。
她得先开导自己去接受这些简单的道理,并用自己的力量为李兰茹开解。
那一晚上她也没睡着,不过灯塔为她照亮了长夜,驱散了暗处滋生出的缠绕她的藤蔓,宋时予从未觉得有哪一个晚上如此轻松过。
她掏出了手机在暗处翻出了和霍闻消息记录看了很久,她开始期待再次回到海市时,再次和他面对时,她能否拿出更多的勇气来。
也许她可以不用再藉由那堆篝火来获取光热了,在被灯塔照亮的前方,她不再害怕没有篝火陪伴的孑孓独行,或许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还会再见的,那时应该是一个灿烂的白昼,篝火又变作那个悬在空中的烈日。
她这次不再是仰望烈日的蝉,也不再仰仗烈日照亮自己。
她想她可以变成一轮月,虽然白昼时烈日的光芒总会将月掩盖掉,但到了黑夜月就会替代它将光芒继续反射向大地。
也许有朝一日她也会成为在高空之中和他并肩的那一个,成为照耀着别人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