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被虫鸣鸟叫唤醒,清风从窗外吹入鼓起窗帘一角,这是林城一个普通而松快的早上。
这个点李兰茹应该送宋乐心上学去了,宋时予去了趟菜市场,打算买点食材回去做饭,中午给奶奶带来。
宋时予念高中的时候就常帮李兰茹来买菜了,菜市场的伯伯大姨们和奶奶处了几十年,后来也几乎认识了她,每次她来总是热情地抹掉零头再送上一些葱姜蒜什么的。
“哟,姑娘怎么回来啦?”
宋时予笑道:“回家来看奶奶。”
“我就说婆婆有福气吧,这么孝顺的孙女,学习又好人又俊俏。”
大姨称了些土豆给她,结了账还往袋子里又塞了两个,宋时予忙说谢谢。
“客气什么的?”大姨笑起来颇豪爽,眼神促狭起来又问,“在外面上学这么长时间谈男朋友了没?”
这位大姨就爱关心孩子们的恋爱问题,宋时予往日都说“要学习不谈恋爱”,这次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道:“谈啦。”
大姨眼睛亮起来,抓着她就要进行一通八卦,宋时予笑着挥手说再见,迅速穿过人群溜走了。
在林城住的房子是奶奶年轻时候工厂分的老屋,虽旧但胜在宽敞,把连接厨房的阳台隔一隔勉强凑出来四室,二楼也节省力气。
宋时予走在楼道里掂了掂手上的菜在心里盘算着中午做些什么,奶奶要吃清淡的,宋乐心爱吃肉,李兰茹喜味重,她自己也突然想吃干煸土豆了,宋时予在脑海里迅速安排好了四菜一汤。
钥匙插入锁孔旋出老旧的卡顿声,大门咯吱推开后家里十分安静。
是送了宋乐心还没有回来吗?
宋时予进屋换鞋时看见李兰茹的鞋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回来了啊。
她叫了一声:“妈。”
李兰茹没有回她,宋时予感觉奇怪,拎着手上的菜往里走看见厨房边上李兰茹的房门关着,是昨晚没睡好在补觉吗?
也是,李兰茹昨天那个样子看得出来心里是很难受的,宋时予想她确实应该趁着这半年时间好好劝导一番李兰茹。
她先去厨房里放下了菜,洗了手拎着在街上特意买的李兰茹喜欢吃的糕点敲了敲李兰茹的房门,又叫了一声妈。
李兰茹还是没有应答,她平时是个睡眠很浅的人,宋时予只好说:“我进来了妈。”
她推开房门后屋里大亮着,没有合上的窗帘垂在两边,被风灌进来的一瞬吹得乱飞。
宋时予目光直直对上了小床上躺着的李兰茹,她在睡觉,又不是睡觉,她身上穿着外出的衣服,没有盖被子,就这么端端正正躺着。
李兰茹的体面思维包括洁癖在内,她不会让外出的衣服沾床,现在之所以这么一副样子躺在床上的原因就摆在一边的床头柜上。
一瓶安眠药,空了。
宋时予的心跳停滞下来,血液开始凝结。
至于后来如何打了120,如何到达医院,更多的细节她真的忘掉了。
一个老旧小区里邻里互相认识,宋时予只记得她在重重目光注视之中跟着一群医务人员上了救护车,最后一秒钟她竟然还保留着一丝理智拜托一位熟识的邻里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宋乐心和奶奶。
这位邻里很是理解,还帮助宋时予对在场所有人进行了一番劝告,即使过了很久以后确实也没有人向宋乐心和奶奶透露过半句今天发生的事情。
宋时予记得救护车合上的最后一刻在场所有邻里的目光,同情的、可怜的、同时也是事不关己的,像是再一次把她拉回了云城那条大马路上。
跌坐在地上的李兰茹,破口大骂的货车司机,目光同情的路人……以及无所适从的宋时予。
她在那一天死里逃生了,却也坠入了深渊。
她在这一天刚拾取了爬出深渊的勇气,却真正被推上了在生死边界上徘徊前行的那条道路。
在抢救室外面等着医生给李兰茹洗胃的时候她在颤抖,也许是关于宋方和的记忆也在杂乱地交织着,也许是因为自己很可能会失去李兰茹……
她被第二次杀掉了,就在她鼓足勇气的第二天,那个泄气干瘪后又重新被充满气体的气球彻底被扎破、爆裂、烂掉。
医生出来和她说了句什么她记不清,大概是还好李兰茹服下安眠药不久,抢救及时。
宋时予守在她的床边,打了电话拜托宋乐心的班主任再代为照顾一天,午饭时间还去食堂打了饭送到另一边的奶奶那里。
有条不紊的安排,表面平静的一天。
浓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悬挂在了她头顶的天空,将林城捂成海市那般的深灰,投下的阴影唯独罩住了她的身影。
奶奶拉着她聊了会天,她不记得聊了些什么,她的耳朵听得见,却反应不过来字字句句的意思,可她好像还是对奶奶笑了,以至于奶奶没看出什么异样。
这个世界依旧在完好运行,只有她是麻木的,一个可有可无的零件停止了运转。
她就这么麻木着踩空了楼梯摔下去,还好被楼梯上的路人及时伸手拦了一下才没有受更重的伤。
她花费了半个小时时间等待护士帮她清洗擦伤的地方以及包扎扭伤的手腕,偏偏还是右手。
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到李兰茹身边继续失魂一样坐在床前看她。
药物的作用还没过去,李兰茹看起来很平静,又很病态,宋时予在某一刻恍惚自己像是坐在李兰茹的灵堂里守着她的遗容等待亲朋好友前来悼念。
上一次在宋方和的灵堂就是如此的,可她没见过宋方和最后的仪容,她不敢。
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人都会摸摸她的脸告诉她要坚强,所以此刻她没有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盯着李兰茹的睡容,在她的脸上看尽力了几十载岁月的缩影。
她想起李兰茹曾经的风光无限,想起她的坍塌倒地,那天对她说“漂亮有什么用?”,好像是在说宋时予,其实都是在讽刺自己。
那个被高跟鞋磨破脚趾也一声不吭的漂亮女人现在仿若一具干枯腐朽的躯壳,这一切转变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宋方和的离开彻底改变了她。
宋时予曾经总是在缅怀父亲,到了此时她脱离开了缅怀,沉沉地探究着李兰茹。
其实李兰茹和宋方和从来就没有过爱情,从经人介绍相亲到确定结婚中间没有过恋爱的步骤,他们就是自然而然地组成了一个家庭,有了孩子,过着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生活。
她一直不满宋方和的温吞,她是一个比宋方和有野心的女人,她其实本不该在最好的青春年华接受这段婚姻,宋时予猜测大概那时候她的姐姐妹妹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所以她也不甘落后。
而且李兰茹从小缺失太多关爱,她再有野心同样也渴求圆满,并且比起野心来说她也许还是更想要被温暖,因为人类的心始终是软的,血始终是热的。
她对宋方和刚开始的期待也只是圆满的家,可欲望是一种很复杂且无止境的东西,当人与人的关系到达一定境界时纠缠也就随之变多了,于是会对对方生出许多蛮横的期待,又把这种期待系在自己的心尖上,如果对方做得到还好,可做不到的话就是在折磨彼此。
对宋方和是如此,对宋时予也是如此。
于是当宋方和离开后,除了饱尝失去丈夫的痛苦外,她所有蛮横的期待也都没有了寄托。
可为什么她还要顺便亲手剪断了宋时予的那一份呢?
宋时予没有怨过恨过,但在这时候也会想,作为李兰茹的孩子,她只是她圆满的一个附属而已吗?
十五年朝夕共处的时光,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该滋生出深厚的情谊,但到了此时此刻她甚至开始怀疑她与李兰茹之间到底能不能称得上亲密关系?
在李兰茹吞下那些药片的时候,她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接下来的日子宋时予该如何去度过?
宋时予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躺在病床上昏睡的人,恍惚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守在李兰茹病床前的时光,那时她伤心也害怕,那么现在呢?其实她也没那么害怕没那么无措了,甚至可能都没有那么伤心,硬要说的话,失望和疲惫更多。
就在昨晚她还兴高采烈地计划该怎样去解救李兰茹,如今坐在这里强烈的落差让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黄昏日落,宋时予第二次给奶奶送完了饭回来,李兰茹睁眼的第一瞬间就和她对视上了,两个麻木的眼神在空中碰撞,激荡开无形的冲击波。
李兰茹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毫无预兆开始变得激动。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翻起来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涕泗横流,动作神态和语气几乎都有些疯狂:“你救我做什么!?救我做什么!我还有活着的必要吗?我什么都没有了!”
“干什么!”医生护士听见动静赶紧过来。
可惜李兰茹情绪激动全然不管不顾,这么多人围着她她却只对着宋时予暴怒而绝望地发泄:“宋时予!你连死都不让我去死吗?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刚刚脑海里的所有疑题都被给出了答案。
对,宋时予想,我很自私,自私而强硬地把李兰茹挽留下来,此刻还如此冷漠又无所谓地接受着她的控诉和指责。
李兰茹没有了理智,尽捡着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说,密集的攻击如枪林弹雨铺天盖地而来。
宋时予很能理解,李兰茹本以为可以解脱,却不想又被一脚踢回现实里,这种失望和此刻的她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李兰茹的失望体现在了发泄,而宋时予的失望体现在了沉寂。
宋时予已经不太在乎她那些话语里的内容,人在情绪激动时总会变得口不择言,她甚至都不纠结李兰茹到底是不是一个爱她的母亲了。
万千的箭矢朝她齐放,她也感觉不到什么恐惧、紧张、焦虑、羞愧、伤心的,这些攻击对她失了效果,在一片废墟之上多一点也不多,少一点也不少,总之都是这副破败的样子。
医护人员拉不住乱动的李兰茹,周围有些器械被她的动作弄到了地上,乒乒乓乓一阵声响。
有个医生有些凶地说宋时予:“你就干坐着看吗!?”
宋时予的脑子里接受到了信号,于是起身,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不费什么力气,轻而易举钳住了李兰茹乱动的双手,将她按住。
她冷静得有些不寻常,惹得周围人侧目。
连李兰茹表情也是呆住,既惊于宋时予这番不再温顺的神情和举动,也惊于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宋时予之间竟存在着这样的力量悬殊。
只几秒钟她又变本加厉地挣扎起来,嘴里喊着“让我去死”诸如此类。
宋时予的右手使不上劲,被李兰茹挣脱后又废了一番劲才帮助医务人员把她安抚下来。
其实她也就说了一句话:“明天是爸爸的忌日,您要让乐心也在今天失去母亲吗?”
李兰茹像是被点了禁止键,不再动弹,不再反抗,只是表情渐渐崩溃,而后伏在床上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