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雾港 > 第91章 共生绞杀

第91章 共生绞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宋时予的心脏在这一刻还是隐秘地疼了一下。

医生给她打了安定,李兰茹直直躺着,哭得表情扭曲。

过了那阵疯狂的劲头,她脆弱起来,这么多年了经过刚刚宋时予强硬的压制后她才第一次透露出了自己的脆弱。

宋时予觉得很奇怪,这个家里到底是真的有一杆天秤吗?一定要她和李兰茹互相配平才能维持平衡。

“时予啊……”

李兰茹每次这样喊的时候都像是在向她寻求一种陪伴与认同,比如问她“怎么办?”,比如问她“我们会好起来吗?”

其实她根本无所谓获得怎样的回答,毕竟宋时予又不是神仙,她没有金口玉言,她说的好与不好有什么关系?

李兰茹这番举动只不过是在孤独绝望的时刻不停往山谷之中抛石子,而宋时予的答复就是山谷给予她的回音,告诉她“你并不是一个人”。

她这次说:“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什么我这辈子总是这么苦,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既然这样……我活着没有意思了,我看不到明天……”

这次她又期待山谷给出怎样的回音呢?

“妈。”宋时予坐在一边,她们谁也没有看谁,都盯着虚空,都盯着那片看不见的山谷,“昨天奶奶还让我劝说你凡事要看开,现在真正面对生命终点的人是她,即使如此她也不为自己感到哀怨,依旧在牵挂着我们每一个人,特别是担心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兰茹不答,宋时予说:“她没有把你当一个害死她儿子的罪魁祸首,也没有责怪过你,这么多年了她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最亲近的、相依为命的亲人。”

“你常说你的家庭不幸,父母都忽视你,如今你难道没感受到奶奶对你的关心吗?在这个时候你要是选择撒手人寰,难道不是又一次对奶奶的致命痛击吗?你要让奶奶怎么想,让她怎么接受?”

李兰茹合上了眼睛挤出了一连串的泪水,哭得很伤心。

还能哭总比前些天那种死灰一般的状况好,宋时予知道她说到了李兰茹的痛点,有些东西不破不立,她还不如彻底击碎了,或许李兰茹才能重新站起来。

“你真的能狠下心让奶奶和乐心再次失去至亲吗?”

李兰茹在微弱的摇头,这种反应是求生的欲望。

“你老在说责任,责任可以这么轻易卸掉吗?”

“我……”

“你不想看到乐心长大成人的那天吗?”

“我想啊……”李兰茹被逼到绝望,语气又激动起来,“可是我还有什么活着的理由呢?我已经那么拼命在赎罪了,但是上天总是不让我好过……”

宋时予抽了两张纸巾替她擦拭眼泪:“奶奶的病无法治愈已经是定局,最后的时日里我们更应该让她宽心,这对奶奶来说才是善终,妈,人到终了无可避免,但你还有很长的日子,还有你的孩子,他需要你的陪伴和照顾。”

李兰茹摇摇头:“不需要了,时予,你已经长大了,这个家里不需要我了……”

李兰茹的价值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发挥着作用,听起来很诡异又很可笑,似乎在她和宋时予这个“赎罪者联盟”之间只需要有一个人能承担下照顾家人的责任那另一个就不存在价值了,又或者她其实从根本上觉得赎罪的意思是就是以死谢罪。

也是,否则那个时候怎么会拎着她的手冲到马路上去。

那么在此之前呢?在她认为宋时予长大之前,她是在履行一个母亲抚养女儿的责任,还是在履行一个年长的赎罪者抚养接班人的责任?

那再然后呢?当奶奶离去以后,当宋乐心也长大以后,宋时予的责任也履行完了,应该像李兰茹一样决绝“殉道”吗?

“我无法代替一位母亲。”宋时予平静说,“就像您也无法代替一位父亲、一个儿子。”

李兰茹移过眼看她,悲痛欲绝:“你是在怪我吗……”

宋时予眼睫微动,懂了什么,她摇摇头:“我不会怪你的妈妈,你不需要总认为一切是你造成的,把赎罪幻想成活下去的理由没有意义,毕竟没有任何人能判定你有罪,也没有任何人能判定你完成了赎罪,这一切是你自我施加的而已。”

这句话让李兰茹绝望,如果没有人能判定她完成了赎罪,那她该如何知道惩罚已经结束,明天是真的明天?

宋时予似乎知晓她心中所想,又说:“我从没有觉得爸爸的离开是因为你,或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奶奶,等乐心长大一些你再亲自问问他,他们一定会告诉你这不怪你,你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只是为了自己安心对吗?根本没有人需要你这么做。”

“只是为了自己安心?”李兰茹满脸不可置信,感觉自己遭受到了来自宋时予的批判,而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批判来得一针见血,可她忍受不了,像撕掉了她在宋时予面前那层最后的体面外壳,她咬牙切齿对宋时予说,“你的意思……是我自私?你现在是在归责你的母亲?”

李兰茹的情绪即刻上头,宋时予转过脸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妈妈,人都是自私的。”

“不要总把自己想作高尚的载体。”宋时予伸出一只手帮李兰茹把掀开的被角又盖了回去,“我说这些没有归责你的意思,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一直很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你本可以不必那么辛苦,如果你试着放下那些没用的枷锁,或许会看到你一直找寻的那个出口。”

“人活着没有什么理由,只要你想,你就可以追求明天。”

“你想吗,妈妈?”

李兰茹捂住脸哭得发颤:“我想啊……我想啊……可是……我不能忽略掉自己造成的错误心无愧疚地生活啊……”

宋时予叹了声:“那不是你造成的。”

“怎么不是我造成的……”李兰茹说话很艰难,她的那些原则在身体里打架,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固执、偏执、神经质,伴随着低声呜咽,“如果不是我非要让你爸去买练习册……”

第不知道多少次,这就是个死循环,她责怪自己的根源就是让宋方和去买了那本练习册。

如果不解开那个扣在过去的结,那李兰茹未来的每一天都会继续绕回去,任何一种“果”都要和那个“因”挂钩,她也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宋时予理智觉得应该和她讲讲霍闻那番“选项和结果”的理论,也许经过透彻解释和长时间潜移默化的灌输,李兰茹终有一天也会释怀。

不过宋时予现在没有了解释的兴趣和精力,面前有一个最快的解决方法。

实际上李兰茹也未必坚信着那番因果理论,她也在动摇,否则不会问宋时予“你是不是也怪我?”,如果她坚信她们俩犯了错,就不会寻求一个“同盟”的谅解,至少刚刚那一刻,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她是把宋时予当作一个孩子的,因此惭愧自己有所亏欠的。

就像宋时予背着包袱在泥潭挣扎一样,李兰茹也有她的包袱,在一件事上不坚定也不撒手是十分痛苦的,李兰茹因此才会觉得孤独。

所以归根结底她只是被自己的负罪感绑架了,想解脱但解脱不出来而已。

好在她至少还想要解脱。

不过她似乎一直理解错了,她以为宋时予也和她一样在这件事情上寻找一个精神共通的同伴,因此强行组成了这个联盟,互相取暖。

宋时予又强迫症一样开始解析起了李兰茹。

从李兰茹无论多努力都得不到父母的关注开始,从她总是被忽视被对比被压一头开始,她就转而寻求更高层次的精神品格将自己武装起来。

只要她从骨子里觉得他们庸俗至极,这样一来无论她的那些姐姐妹妹们过上再美好的生活她都可以在自己的精神武装中寻求到安慰,假装坦然接受。

只要她认为自己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就好像已经站上了一个物质无法堆砌的制高点。

宋时予一直知道李兰茹那种极端道德洁癖存在的弊端,这种精神武装说到底只是武装,它可以被装备就可以被卸下,李兰茹极度担心这样的后果才会产生道德洁癖,因此垮塌才来得那么彻底。

说到底她也没那么坦然,没那么高尚,她很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于是李兰茹转而就将这种武装转嫁给宋时予,以为如此宋时予就会成为一个她梦想中那样不受污染的完美无瑕的人。

她从生下就被灌输李兰茹的理念,早就站在了那个李兰茹后期追求的制高点上,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还有被拿走的可能性。

李兰茹教宋时予如何做一个完美的人,却没教宋时予如何做一个普通的人。

她没教过她普通人的本性之中本来就携带着诸多瑕疵,更没教过她怎样与这些瑕疵和平长期共处,宋时予曾在滋生这些陌生瑕疵的过程中惶恐不安过,害怕自己被污染就不再是李兰茹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孩子了,直到某一天这个虚假的温室也被李兰茹彻底击毁……

存在温室之中的人不具备适应外界的免疫力,但托李兰茹的福宋时予的学习能力确实出众,她在这些年的摸爬滚打和对李兰茹的观察研究中逐渐感悟并接受人性本就有多面的道理,可到此她背着的那些包袱早就粘黏在她的血肉之上无法被卸下了。

如果李兰茹用心观察过就会发现宋时予早已生出了许多和她早期的期许相违背的地方,她并不温顺谦逊,也并不博爱坚韧,她早在泥潭翻滚之中长出了淡漠的、自私的、并不真善美的尖刺。

她一直以来都在和这些普罗大众本身具备的特性对抗,在对抗中压抑自我,又在压抑之中被放逐。

宋时予的那份孤独就来自于这份放逐。

所以说宋时予和李兰茹一样,但又从根本上不一样。

不过在今天之前至少还有一根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牵扯着她,避免她在这种放逐之中迷失,但她现在彻底感受不到那股力量了。

她终于可以真正做到坦然,也不想在李兰茹面前继续伪装,长时间克制和压抑本性一点点消耗掉了她的精力,在昨天她或许有最后一个机会迈出去,可惜了……上天从来没有给过她时间。

她对那些她花了一个晚上计划好的怀柔策略失去了信念,随着气球爆破掉的还有一份耐心。

她没有耐心了。

宋时予问她:“妈,当时为什么要爸爸买练习册呢?”

李兰茹大概以为宋时予是在质问她,可她又怎么会料得到之后所有的发展?她无力解释:“因为我希望你的成绩能提升啊,马上就要中考了,如果不加把劲的话考不上最好的高中怎么办?”

宋时予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感情:“这不就对了吗?练习册是为我买的,因为我的成绩掉了,这能怪你吗?”

对于李兰茹来说,最快的解决方法就是把她肩上所有担子直接挑走,她的罪名不再成立,没有了那个子虚乌有的联盟,她便不必去考虑价值,不必去寻求认同,不必在山谷抛石子等回音。

在山谷的边缘上宋时予使了一把劲将李兰茹推出,反作用力却将她永远留了下来。

这确实不是什么牺牲精神,宋时予只是觉得很累,她可以留在那个山谷,但她不想再给出回音。

在漫长的赎罪路途之中宋时予已经忘掉了自己,破掉的气球也再补不起来,李兰茹所需要的这一切精神武装和同盟谅解她并不需要,她从来都在独行,即使没有来自另一个同伴的回馈。

李兰茹先是看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大概也很伤心。

而后她安静下来,她在消化,在思考,可能也在接受。

这意味着刚刚的话起了效果,宋时予该高兴的,但很奇怪,她反而觉得悲伤。

这个晚上对李兰茹说的字字句句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那些对李兰茹而言振聋发聩的声音对宋时予而言只是一台安抚机器人不带感情的发言,这其中也包括了昨晚给了她启发和力量的那些。

她又看不见灯塔的光了。

宋时予依旧看李兰茹,用一种很静、很沉,又恒久的目光,在这个纠缠多年的问题终于迎来曙光和转机的时刻,她真正感觉到了绝望。

寻找“因”的苦旅到此结束,她解开了李兰茹扣在过去的那个结,也终于在这一刻,她十分确信地将结正式扣在了自己的身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